我叫陈硕,一个靠画插画勉强糊口的独居青年。

住进这栋老破小之后,我才深刻理解了什么叫“远亲不如近邻”的反义词。

“哗啦啦……咚……哗啦啦……”

凌晨一点,楼上那台老爷洗衣机准时开工,用它那濒临报废的电机声,演奏着一曲能精准攻击我每一根脑神经的交响乐。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我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怒气冲冲地奔向楼上。

“咚!咚!咚!”

我把楼上602的防盗门砸得山响,感觉整栋楼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漫长的等待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极小的缝。

门后是我的邻居,李静。一个平日里总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但此刻,她脂粉未施的脸在楼道惨白的声控灯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

她没说话,只是透过那道门缝,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我。

那不是厌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到了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那种混杂着极致恐惧和巨大困惑的眼神。她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半夜的,你能不能别折腾了?”我压着火,尽量让自己的质问听起来还算文明。

她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目光直勾勾地,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然后,她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猛地一颤。

“砰!”

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地摔上了。

我愣在原地,只听到门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抽噎。

神经病。我暗骂一句,转身下楼。这女人,比她家的洗衣机还不正常。

01.

回到我的房间,502,我狠狠地甩上门。

我决定明天就跟房东说,这楼我不住了,押金我不要了,我只想离这个疯女人远一点。

房间里很暗,而且异常的冷,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我走到墙边,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但我的手指,却没能感受到熟悉的塑料质感和按键的弹力。我的指尖像是陷入了一团冰冷的棉花,软绵绵地穿了过去。

“啪嗒”声没有响起,灯,自然也没有亮。

我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我的手,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那个开关。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无数细小的冰虫,顺着我的脊椎向上攀爬。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想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了出来。

我把手伸到水下,冰冷的水流穿透了我的手掌,没有溅起一滴水花,我感受不到丝毫凉意,也无法掬起一捧水。

我的手,变得像是一道虚影。

我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我身后白色的瓷砖墙壁、挂着的毛巾、洗漱台上的牙刷和牙膏。

唯独,没有我。

镜子里的卫生间,空空荡荡,仿佛从来没有人进来过。

“啊——!”

我张开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尖叫,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扼住了我的声带,也扼住了我的心脏。我疯了一样后退,身体撞到了卫生间的木门上。

我穿门而过,回到了客厅。

没有碰撞,没有疼痛,就像一阵风吹过纱窗。

02.

我瘫在客厅的地板上,大脑一片混沌。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经历什么?

是梦?是幻觉?还是我画稿画得太多,精神失常了?

我努力地回想,试图抓住一根现实的稻草。我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对了,是前天。前天下午,我刚画完一张急稿,累得眼冒金星。为了犒劳自己,我奢侈地点了一大份外卖,有炸鸡、薯条和冰镇的可乐。

我记得很清楚,我坐在电脑前,一边吃着炸鸡,一边看着电影。那酥脆的口感和冰凉的气泡感,似乎还停留在我的感知里。

那之后呢?

我睡着了吗?

记忆到这里,就像被利刃斩断,后面是一片无法探知的黑暗。

我必须出去!我必须找个人,证明我还存在着!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大门。

我伸出手,去抓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一次,两次,三次……

我的手毫无悬念地一次次穿透过去。这个曾经将我与外界隔开的家,此刻变成了一个无法逃离的、无形的囚笼。

我被困住了。

我被“开除”出了这个物理世界。

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就是这家,502……”

“好几天没动静了,电话也打不通……”

“有股奇怪的味道……”

是房东的声音,还有几个陌生的男声。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不顾一切地向着大门“扑”了过去。

这一次,我成功了。

我穿过了那扇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的门,来到了楼道里。

楼道里站着好几个人,房东,邻居,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都围在我的家门口,指指点点,每个人都皱着眉头,捂着鼻子。

我的门上,赫然贴着一道黄色的警戒线。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臭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奇怪,我待在屋里那么久,为什么我一点都闻不到?

03.

警察出示了文件,房东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

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那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恶臭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轰然涌出。围观的邻居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嫌恶表情。

我跟着警察,“飘”进了这个我无比熟悉的家。

他们径直走向了我的卧室。

我也跟了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我”。

一具趴在电脑桌前的、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

尸体保持着工作的姿势,头无力地歪在一边,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尸斑。由于气体的作用,整个身体已经膨胀变形,将我那件灰色的T恤撑得紧紧的。

桌上,那个外卖全家桶的纸盒还摆在那里,吃剩的骨头散落一旁。

原来,我最后的记忆,就是我死亡的瞬间。

我不是在享受完大餐后睡着了,而是在享受的过程中,就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初步判断是过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一个年轻警察一边记录,一边对身边的同事说,“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唉,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小伙子。”房东在外面假惺惺地叹气。

他们的对话,像一把把钝刀,在我虚无的“身体”里切割着。

我死了。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荒诞。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窗外。我看到楼下的人群中,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是李静。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捂着鼻子,或者好奇地张望。她只是站在最远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她仿佛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猛地抬起头,越过人群,精准地看向了我所在的位置。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我看到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个只有我能“读”懂的口型,伴随着她眼神中无尽的恐惧,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你……你前天……不是已经……死了吗?”

04.

尸体被抬走了,警察也撤了。

房东找来的保洁人员,戴着厚厚的口罩,将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包括我那些没画完的画稿,都当成医疗垃圾一样打包清运。

房子空了,除了我。

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地缚灵,被死死地困在了这间60平米的“凶宅”里,哪也去不了。

时间对我失去了意义。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能通过窗外光线的变化来判断。

我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思考两个问题:

一,我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过劳猝死吗?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虽然疲惫,但远没到那个地步。在我最后的记忆里,那份炸鸡的味道,似乎有一点说不出的“怪”。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芽。

二,为什么李静能看见我?

在这个世界上,她似乎成了我唯一的“坐标”。

我开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楼上的602。

我发现,只要我足够专注,我就能穿透天花板的阻碍,进入她的家。

她的家比我的还要混乱。阳台上那台老旧的洗衣机,再也没有响过。大多数时候,李静都像个惊弓之鸟,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瘦得很快,眼窝深陷,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她在怕我。

不,她怕的,或许不只是我。

我看到她从床底摸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里面装着一些香灰、黄纸符,甚至还有几根黑漆漆的鸡毛。她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摆在门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粗糙又原始的驱邪仪式。

她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我必须让她开口。

05.

这天晚上,李静又在门口摆弄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她点燃了一小撮艾草,呛人的烟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一边扇着烟,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祈祷着什么。

“……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求求你,走吧,去找该找的人……”

“……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她的祷告,证实了我的猜想。

她绝对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与我死亡有关的真相!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怨气在我胸中聚集。我想要答案!

我将我所有的意念,集中在一点,对着她面前那堆燃烧的艾草,猛地“吹”了过去。

呼——!

一股阴冷的风凭空在密闭的房间里刮起,将那堆艾草吹得火星四溅,桌上的黄纸符也“哗啦”一下被卷到了半空,四散飘落。

“啊!”

李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想离我远一点。

她知道是我。

“告诉我!”我对着她,用尽我全部的力量嘶吼,“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的声音,她听不见。

但我的愤怒,她一定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灯泡开始疯狂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李静缩在墙角,抱着头,崩溃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我吧!”

就在这时。

“小静,大半夜的,又闹什么?”

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从里屋的门帘后传了出来。

李静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门帘被一只干枯的手掀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土布衣服,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浑浊又锐利。

她没有看缩在墙角的李静。

她一走出里屋,就径直转向我所在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虚无,精准地锁定了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像是待客般的微笑。

她用那口沙哑的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小静,家里来了客,怎么也不懂得给人家敬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