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开出的花
梅葛是长在楚雄红土地里的。姚安县马游村的彝人常说,这史诗不是写出来的,是祖辈的呼吸落在山风里,是火塘边的火星溅进童谣里,是姑娘们绣花时针尖挑起的歌谣。我蹲在村口那棵九百年的山茶花树下,听毕摩(彝族祭司)郭有珍说:“梅葛会走路哩——娃娃的嘴里是露珠,老人的喉头是陈酒。”
娃娃梅葛:露珠里的创世
马游小学的早读声总裹着梅葛调。六岁的阿鲁阿依们唱《开天辟地》,童声脆生生地劈开晨雾:“格兹天神造天地,云彩做衣裳,雷声当鼓槌……”这是娃娃梅葛,像刚冒头的蕨菜,嫩得能掐出水来。彝族非遗“梅葛”传承人罗英告诉我,彝家孩子认字前先认调子,“调门是梅葛的魂,丢了调门就像花椒树没了刺”。
我看见五年级的小普带着弟弟妹妹围成圈,边跳边唱《物种起源》。他们用竹片演刀耕火种,用书包扮孕育万物的母神——这游戏般的传唱,让创世神话像蒲公英种子粘在衣角上,走多远都甩不脱。
爷爷梅葛:火塘边的青铜器
郭家火塘的光跳在83岁的郭庆丰脸上时,他正唱《造物记》。沙哑的嗓音像古老的马缨花树皮摩擦:“铁匠阿朵打铜鼓,一锤是太阳,二锤是月亮……”这是爷爷梅葛,带着烟熏火燎的厚重。老人缺了牙的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出土的青铜器,沉淀着包浆。
最震撼是《丧葬经》。郭老突然挺直佝偻的背,声音变成金沙江的怒涛:“魂归祖地要过九十九条河……”火苗在他瞳孔里狂舞,仿佛真能照见生死界限。孙子小郭用手机录音,老人却摆摆手:“梅葛要贴着心口传,手机录音装不下灵魂。”
奶奶梅葛:绣花线里的星河
罗凤兰奶奶的梅葛是另一种味道。她边捻麻线边唱《婚嫁歌》,声音像蜂蜜裹着苦荞:“姑娘出嫁要哭嫁,眼泪是给娘家的盐巴……”七十年婚丧嫁娶的悲欢都酿在这调子里。突然她指着自己绣的马缨花图案:“瞧见没?这是梅葛变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是《找药歌》,山茶花里藏着《星宿经》。”
最动人的是《纺织调》。十几个彝族老姐妹坐在晒场上,手中的纺锤转成小月亮,齐声唱:“麻秆泡软了才好撕,人心处久了才知疼……”她们额头上的皱纹像梅葛的曲谱,每道褶皱里都卡着半个世纪的月光。
妇女梅葛:土地上的春雷
中年妇女们的梅葛最具生命力。正月初八的梅葛歌会上,养猪能手普玉芬率众唱《农事节令》,歌声震得核桃树直掉老叶:“二月犁铧要吃土,三月布谷要催工……”她们把史诗唱成生产手册,田埂就是五线谱。
更鲜活的是即兴创作的《新梅葛》。村妇联主任李翠兰把精准扶贫编进调子:“水泥路修到寨门口,电商把彝绣卖广州……”老毕摩们起初皱眉,后来也点头:“梅葛本就是活物,该跟着时代长。”
正在消失的声纹
我在雨季来临前离开马游时,听见郭家小孙女用梅葛调背乘法口诀。这古老史诗正以惊人韧性活着,但危机像山后的乌云——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会唱全套《指路经》的只剩7个老人。
县文化馆馆长老郭说,他们给梅葛建了数字档案。可当我点击那些视频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就像罗奶奶说的:“你们总想用瓶子装风,但风的味道,得站在山梁上才尝得到。”
梅葛终究是属于这片肥沃的红土地的,一茬茬长出来,一茬茬生机勃勃。就像那些坡地上的苦荞,年年死,年年生。

作者:余继聪(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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