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涂鸦教父肯尼·沙夫 | 我竭尽所能地传递欢乐与光明，来对抗黑暗|保罗|安迪·沃霍尔|波普|涂鸦|米歇尔·奥巴马|肯尼·沙夫

《库艺术》专访肯尼·沙夫网络会议截图

《库艺术》专访肯尼·沙夫

我竭尽所能地传递欢乐与光明

来对抗黑暗

Kenny Scharf: Fighting against the darkness

by giving as much joy and light as I can

编者按

Editor's note

肯尼·沙夫，这位1958年生于洛杉矶、在纽约街头涂鸦浪潮中淬炼成名的艺术“顽童”，曾与导师安迪·沃霍尔、挚友巴斯奎特和基斯·哈林一同，用喷漆罐、画笔和各样的跨界实践搅动了当代艺术的既定秩序。近日，在现场，我们得以一睹他奇异而热烈的想象力之肆意挥洒：光怪陆离的色彩仿佛拥有生命，夸张的表情符号引人共情，从卡通动画中裂变而出的拟人化生物形象和沉浸式造景，将观者带入一场新奇的超现实体验。值此展览之际，《库艺术》编辑与艺术家肯尼·沙夫及策展人谢伊·拜特尔展开对话，谈论其艺术历程、作品内核，以及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纽约的珍贵记忆。

“肯尼·沙夫：情绪宇宙”展览现场，©艺仓美术馆

与其扁平化、狂欢化的表象不同，肯尼·沙夫作品的内涵是复杂多义的。一方面，与生俱来的乐观精神使他拒绝规整与静默，近乎本能地用色彩和欢乐的洪流赞颂世界、庆祝生命；另一方面，他又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复杂与黑暗，看见消费主义的漩涡、生态危机的紧迫、偏见与仇恨的裂缝。这种矛盾性贯穿了他五十年的创作，让他既拥抱流行文化和波普艺术，并将其升华为“波普超现实主义”（Pop Surrealism）的独特语言，又在色彩明丽的卡通图像中，植入对人性复杂光谱的凝视与对未来的深切忧虑；他既满怀忧心地收集废弃塑料——消费文明的遗骸、生态灾难的象征，又魔法般地将它们重塑为绚烂的艺术品。

BLOBSTER 18 90×70cm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肯尼·沙夫坚信艺术不应有边界，而应该属于每一个人。他拒绝精英主义的门槛，作品不仅与艺术界对话，更为大众而生：它们出现在街头巷尾、地铁站台、汽车外壳，只希望路过的人见到它们，心情为之振奋。他也坦然拥抱商业，只要这能使艺术触及更多的人。对他而言，艺术的真谛是联结，而非区隔，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他的艺术超越时代、宗教、国界，以纯粹的乐观精神联结众人，无条件地传递爱的信息与共情的力量。

安迪·沃霍尔、杰奎琳·施纳贝尔、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朱利安·施纳贝尔和肯尼·沙夫在1984年印度支那餐厅开幕式上图源：网络

当话题触及已故的好友巴斯奎特与基斯·哈林，肯尼流露出黯然的神色。他坦言，在好友们英年早逝的唏嘘故事和传奇的光环下，作为“幸存者”的他，曾长久地徘徊在被历史叙事边缘化的复杂心境里。而策展人谢伊·拜特尔适时的解读“肯尼赢得了生命，我们赢得了肯尼”，如一声温柔的叩击，既是对沙夫坚韧艺术生命的肯定，也点明了他作为时代亲历者与持续创造者的独特价值。

面对肯尼·沙夫的作品，我们无疑能感受那热情、明快的生命力与无处不在的乐观宣言，也能体会到这明亮的喧嚣之下，潜藏的更深沉的声响。他的艺术，是一种以巨大欢乐为外衣的温柔复仇：向麻木复仇，向绝望复仇，正如他的自白那样，“竭尽所能传递欢乐与光明，以对抗黑暗”。

肯尼·沙夫工作室图源：网络

专访肯尼·沙夫

Interview with Kenny Scharf

艺术不应有边界

Art should have no boundaries

库艺术=库：“情绪宇宙”是您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个人展览，作品首次面向中国观众。您对此有何感受？

肯尼·沙夫=肯：太棒了。非常荣幸和兴奋能有这次机会，我也感受到了观众的热情。

库：这是您第一次来上海吗？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如何？

肯：是的，这是第一次。上海是一座令人惊叹的城市，充满活力。虽然我去过亚洲其他地区，但上海格外特别，这里充满了创意和表达，建筑也非常疯狂，我很喜欢。

肯尼沙夫在艺仓美术馆布展现场上海 ©艺仓美术馆

库：《沙滩俱乐部》是本次展览中的大型互动装置。与工作室绘画或其他作品相比，其规模和公共性如何改变了你的创作方式？

肯：我们会有计划和构思，但直到真正进入那个空间之前，你并不完全清楚具体该怎么做。当我置身于实际的展览空间，那一刻我才明确知道该如何着手。

我们在布置方案中计划了粉色沙滩和雕塑作品，我又带来了许多作品部件，根据现场空间随机调整。所以，很多部分都是对物理空间的即兴反应，自然而然地成型，不需要太多刻意思考。整个布置现场的过程既忙碌又令人兴奋。

“肯尼·沙夫：情绪宇宙”展览现场，©艺仓美术馆

库：您的创作灵感来自童年时期的卡通形象，是否可以说你是一个怀旧的人？

肯：我不认为自己怀旧。我的视觉语言确实很大程度上源于童年，早期的视觉环境对我影响深远，但我更倾向于将其视为我的“语言”。所以我不是在回顾过去，这只是我的一部分。

库：您的作品意象既欢乐又暗含不安，您认为这是对现实世界的庆祝还是批判？

肯：两者兼具。我创造生活与美，歌颂欢乐、色彩与生命，但同时也清醒地看到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现实——其实，只要你睁眼看世界，就很难不注意到这些黑暗与负面。我竭尽所能地传递欢乐与光明，来对抗黑暗，但绝不回避现实的复杂性。

事实上，除非经历过悲伤，否则你无法真正体会快乐；如果只有快乐，那快乐也将失去意义。所有人都会经历低谷，这正是人性的体现。没有黑暗的对比，又如何感知光明？所以我始终关注这对立的两极。

MONSTROIISM 17 48 x 48cm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KOZBLOBZ 18 70 x 90cm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库：情绪十分复杂丰富，不仅仅有悲伤或快乐。本次展览名为“情绪宇宙”，以六个情感维度为主线，这些情感维度是如何选择的？

谢伊·拜特尔=谢：肯尼长期以来有着对情绪与表情的艺术探索。人类有超过150种情绪，但肯尼的作品聚焦于六大核心情绪群。在研究关于情绪的文献时，我们惊讶地发现，人类学家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在1970年代通过对全球不同社区、社会的观察，归纳出人类共通的六种基本情绪：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厌恶和敬畏，这与肯尼的作品高度吻合。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作者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我认为这很了不起。我们于是将保罗·艾克曼的框架作为展览的理论基础。

OOOBLU 18 直径31.5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ATITUDU 19 直径40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BLAKO 20 直径70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BLOOO 19 直径70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库：作为策展人，您希望通过这次展览向观众传递什么？

谢：首先，我想让人们享受其中、玩得开心。我想让人们知道，美术馆里不仅仅有几百年前沉重、严肃的艺术作品。在肯尼·沙夫的展览中，观众面对的是可以与之对话和共鸣的艺术，它们色彩绚丽、充满乐观精神。即使是身处一个呈现着愤怒或悲伤情绪的展厅，这些作品仍然会有非常强烈的让人振奋的情感力量。

其次，我希望观众也能成为艺术的一部分。这也是肯尼·沙夫的思想，即艺术真正属于每一个人。所以，我们打造了《沙滩俱乐部》：粉色的沙滩在视觉上与黄浦江相连、棕榈树形态和颜色各异、还有奇异的雕塑注视着观众……我们还原了肯尼上世纪90年代在迈阿密创作的救生塔，以及他当年在纽约市搭建的商店“Scharf Schack”。总之，这是一个全面而综合的肯尼·沙夫的世界。通过这种乌托邦式的呈现方式，我们希望观众能够真正沉浸在艺术之中，享受这个超现实的空间，从艺术中学习，同时获得乐趣。

“情绪宇宙”媒体日现场，策展人、艺仓美术馆艺术总监谢伊·拜特尔（左）与肯尼·沙夫（右） ©艺仓美术馆

库：您长期在传统的艺术边界之外创作，致力于打破艺术的精英主义隔阂，但您的成功仍然与艺术界机构的认可密切相关。这种张力是否是不可避免的？

肯：我一直认为艺术不应该有边界。我的作品总是出现在非传统的地方，例如，我在汽车、家具、电子产品上作画，在街上制作大型涂鸦。艺术关乎交流，我不想将其局限在精英艺术圈，局限在画廊、博物馆之类的地方，我想邀请所有人进入我的世界。但与此同时，我是一名艺术史学生，我的信仰就是艺术。我崇敬历史上的大师，也渴望被博物馆和顶级藏家认可，因为我认为自己属于这一传统。所以，我一直在边界行走——实际上，艺术家是少数几个能做到这一点的职业之一。我可以在工作室创作，也可以在大街上、地铁站涂鸦，我不为不同观众改变自己，但作品会在不同层面引发共鸣。

我的艺术能为不同的观者提供不同层次的视角，我的目标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当卡车司机在路上看到我的涂鸦壁画，他们能看一看，感受一下，从中得到启发或振奋；同时，我也在向那些了解艺术史的人讲述更多东西。我认为我做到了这两方面。

创作中的肯尼·沙夫图源：网络

最重要的永远是创造本身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he creative

库：您何时开始用垃圾创作？这从最开始就是对消费主义有意识的批判吗？

肯：1978年，19岁的我初到纽约，城市经济萧条，垃圾遍地。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关注垃圾，并且逐渐对其着迷。垃圾中蕴含了很多关于我们的信息——它作为丢弃之物，揭示了消费主义泛滥的社会本质。同时，对没钱买材料的年轻艺术家而言，垃圾是免费且无处不在的材料。

1982年绘画中的肯尼·沙夫，《Kenny Scharf:When Worlds Collide》影片截图，图源：网络

对生态问题的关注也是我选择垃圾作为材料的原因之一。我在“生态运动”的发起地加利福尼亚长大，小时候就学过关于未来环境恶化后果的预测，不幸的是，那些预测现在正在成为现实，我感到很痛心，并且感到强烈的紧迫感。因此，我将垃圾的元素融入艺术创作中，尤其是塑料：它色彩鲜艳、经久不衰、质地轻盈，简直是终极艺术材料，却是生态灾难的象征。

此外，我喜欢把无人问津的废弃物升华为艺术品的理念，这一过程本身充满力量，让我非常兴奋。总之，我用垃圾进行创作有着许多原因。

AREA俱乐部聚会（Michael  Halsband拍摄），1985，图源：网络

库：您早期在纽约街头开设“Scharf Schack”，将艺术与商业融合，在当时颇具争议。如今，艺术与商业的界线更加模糊，有时艺术成为了商品，与金钱、名利关系紧密。您如何看待这样的现象？

肯：艺术与商业结合一直是我的目标之一。我希望作品触达所有人——既有高价油画雕塑，也有普通人买得起的T恤或海报。

我刚入行时，艺术界还很小，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想成为这个小世界的一部分，没有人想着为名利而创作。到了1980年代，我、基斯·哈林（Keith Haring）、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这一代艺术家意外获得了名声。这不是我们的目标，但这就是时代赋予的事实，我们庆祝并拥抱它。

肯尼·沙夫在纽约街头开设的“Scharf Schack” 图源：网络

Luna Luna艺术游乐园中肯尼·沙夫的旋转秋千图源：网络

随着艺术界的扩大，一些艺术家更关注事业、名利而不是创作过程本身。我并不是在贬低任何人的创作方式，但我常常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轻艺术家不自己创作——他们一开始是自己创作，后来有了足够的资金，就变成了制作公司，有一群人为他们制作。我并不是说这是错的，我只是不理解。对我而言，创作过程才是精髓。艺术需要感受到“人”的存在，如果作者不亲手触碰作品，这种联系就断裂了。

“肯尼·沙夫：情绪宇宙”展览现场，©艺仓美术馆

库：总是与您的朋友巴斯奎特和基斯·哈林一同被提及，您是会感到高兴，或是时而感到被他们的光芒所掩盖？

肯：在他们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仅面对着失去朋友的痛苦，而且时常感到自己在故事中被遗忘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活了下来，我因“幸存”而受到了惩罚。他们成了神话般的人物，而我像个局外人，被排除在历史叙事之外。

谢：我想说的是，他们英年早逝，成为传奇；而肯尼赢得了生命，我们赢得了肯尼。

他不仅是一位艺术家，还是一位时代的亲历者：他经历了艺术中历史性的时期，他的作品不仅与巴斯奎特和基斯·哈林的作品一样伟大，并且跨越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融合了过往与当下的价值。我们能与他同在，何其幸运！

巴斯奎特、LA2、基斯·哈林、肯尼·沙夫与胡安·杜博斯，1984，图源：网络

肯尼·沙夫与妻子和安迪·沃霍尔、基斯·哈林在车里图源：网络

库：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在您艺术生涯早期有着怎样的影响？

肯：当我还是一个学习艺术史的学生时，我对所有艺术运动都非常着迷：20世纪的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创造的无限空间让我兴奋、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的理念使我深受启发……然后我了解到了安迪·沃霍尔，他彻底改变了艺术家的定义。在此前，大多数人认为艺术家就是在画室里作画的人，但安迪拍电影、做音乐、做时尚、将工厂变成文化现场，将生活本身变为艺术，这让我意识到艺术家可以做很多事情。受他感召，我在1970年代末前往纽约，想要身处那个充满创造力的社群之中。

库：在您的艺术生涯中，什么是你始终坚持不变的？

肯：我一直不变的是忠于自我。艺术界充满政治——需要社交、曝光，但我坚持将创作与政治完全隔离。如果在工作室思考“谁会喜欢这件作品”，创造力就会死亡；如果你的艺术试图取悦别人而不是你自己，那就不是艺术。

最重要的永远是创造本身，因为如果没了这一点，首先，你为什么要做艺术家呢？其次，它不会长久。艺术必须真实才能经得起时间考验。许多艺术家因追逐潮流昙花一现，而真正的创作需要持续耕耘，不能停歇。

谢：我还想强调一点。艺术家常常站在台前代表某种立场、传达某种信息、做出某种改变，这在今天已变得越来越普遍，但这只能在一定时期内具有现实相关性，而难以成为经典。肯尼的作品强大之处在于超越时代、宗教、国界，以纯粹的乐观与和谐联结所有人，无条件地传递爱与团结的信息，这是他最珍贵的所在。

创作中的肯尼·沙夫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艺术家简介

About Kenny Scharf

肯尼·沙夫

（1958 年生于美国）是 1980 年代纽约东村艺术运动的代表人物。他与导师安迪·沃霍尔以及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基斯·哈林等同期艺术家同为当代街头艺术先驱，并在绘画与雕塑领域形成了极具个人特色的艺术风格。肯尼·沙夫的作品反复出现流行文化元素——从“摩登原始人”、“杰森一家”等卡通形象的挪用，到虚构的拟人化生物。通过迷幻的构图与炫目的色彩，沙夫营造出既私密又新奇的沉浸式视觉体验。他的多元创作涵盖绘画、雕塑、装置、街头壁画、行为艺术及时尚领域，反映了他致力于创造动态的艺术形式，解构现有的艺术等级，呼应波普艺术家的哲学。然而，沙夫的艺术精神超越了波普艺术史范畴，他自创"波普超现实主义"一词来描述他独一无二的实践。1985 年惠特尼双年展的参展标志着其国际影响力的开端，这一声誉至今持续不衰。

策展人简介

About Shai Baitel

谢伊·拜特尔

是一位艺术执行总监和创意总监，在艺术、文化和商业领域拥有丰富的经验。他担任艺仓美术馆（MAM）的艺术总监，策划了包括“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能量转换”（2024 年）、“大卫·霍克尼：纸间漫行”（2024 年）、“扎哈·哈迪德建筑师事务所特展”（2021 年）和“光/谱：鲍勃·迪伦艺术大展”（2019 年）在内的展览。拜特尔构想并联合创立了 Mana Contemporary 艺术中心——该领域规模最大、功能最全面的艺术机构，并助力其发展成为国际知名的艺术地标。他策划并实现了多场融合视觉内容与编排行为艺术的大型制作，同时涉足表演艺术及剧场领域。作为独立创意总监，拜特尔曾与高知名度的个人和企业合作。此外，他还是一位艺术写作者，长期为重要出版物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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