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平壤的夜色里,舷窗外稀疏的灯火如被风吹散的星子。攥紧背包带的手心沁出薄汗——这趟旅程,究竟是探索未知,还是闯入别人的日常?当旅行大巴停驻在灯火通明的涉外餐厅前,水晶吊灯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出。身着鹅黄绸衣的姑娘们静立门廊,灯光滑过她们低垂的睫毛,像落在湖面的初雪。
"六人桌,十二道菜。"导游小朴的声音脆生生切开凝滞的空气。白瓷盘在桌上铺展成花,红艳的泡菜泛着釉光,明太鱼裹着浓稠的辣酱,土豆片油亮得照见人影。那盘炒鸡蛋上桌时,全桌突然静默——金黄的蛋块蓬松如云,热气裹挟着久违的蛋香直往鼻腔里钻。
"乡下散养的土鸡生的蛋,"小朴指尖轻点瓷盘边缘,"没喂过一粒饲料。"她眼里的柔光,像在抚摸初生的雏鸟。
邻桌爆发出一阵碰杯声。三位朝鲜男士的酒盏撞出清响,桌上堆叠的餐盘摇摇欲坠。账单飘落我脚边:23美金。穿灰色中山装的男子俯身拾起,裤脚裂开的线头像干枯的草茎。他抬头撞上我的视线,竟举杯向我们致意,杯底残留的啤酒在灯光下晃出碎金。
真正的旅程从第三天黄昏开始。
开城满月台的百年松树下,七只黄铜碗盏在夕照里流淌着蜜色。上海阿姨点的人参鸡在砂锅里咕嘟作响,参香如雾弥漫。"这汤..."阿姨的银勺悬在半空,"像我母亲临终前熬的那锅。"她的泪砸进铜碗,叮咚一声漾开涟漪。
回程车上,小朴忽然哼起歌谣,调子悠长得像秋千。"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她额头抵着车窗,"母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炒了。"暮色中她的侧影模糊,"那盘鸡蛋...我吃一口哭一声,咸得发苦。"
晚餐时分,角落里的四口之家攫住我的视线。父亲褪色军装肘部打着深色补丁,母亲正用木筷将明太鱼片细细剔刺。约莫五岁的小女孩攥着勺子,把豆芽菜一根根排列在米饭上,宛如进行某种庄严仪式。当最后一片鱼肉消失,她突然伸出粉舌,小猫般专注地舔起盘底。一下,两下,白瓷盘被舔得锃亮如镜。
父亲掏出旧布包,几张纸币边缘已磨出絮状毛边。他数钱的手指微微颤抖,纸币在吊灯下透出陈旧的暗黄。
"常客?"我问得艰难。
小朴睫毛低垂:"这顿饭钱,够买全家十天的玉米面。"她突然指向我们桌上的炒鸡蛋,"看那孩子。"
小女孩仰着脸,目光焊死在那盘金黄的炒鸡蛋上。瞳孔里燃着纯粹的渴望,那火焰烫得我坐立难安。
"给那桌加盘炒鸡蛋。"声音不像自己的。服务员怔忡间,小朴已用朝语疾速传达。当那盘金色降临眼前,女孩惊惶缩手,像怕碰碎易逝的梦。父亲霍然起身鞠躬,脊椎弯成紧绷的弓弦。
最后一夜,当炒鸡蛋再次上桌,东北大哥突然掏出小药瓶:"大伙等等!"他小心翼翼将抗过敏药片碾成粉末,用筷子尖蘸着药粉,在金黄蛋块上点出十二个白点。"老家土方,"他咧嘴笑,"这样吃鸡蛋不过敏。"十二双筷子伸向标记点时,餐厅突然断电。
黑暗如墨汁泼洒。惊呼声中,一束微光从角落亮起——那小女孩竟举着半截蜡烛跑来,烛泪滴在她虎口结痂的冻疮上。跳跃的火苗里,十二块标记药粉的炒鸡蛋被郑重分食,烛光在每个人眼底投下温暖的星点。
回国后的接风宴上,旋转餐桌堆满珍馐。"朝鲜吃得饱吗?"朋友笑问。我眼前晃过舔亮的白瓷盘,喉头骤紧。离席时撞见惊人一幕:穿朝鲜传统服饰的服务员正将剩菜装盒,后颈露出熟悉的淡黄胎记。
"小朴?!"我失声惊呼。
她怀中饭盒"哐当"落地,泡菜汁漫过瓷砖缝。"兼职赚学费..."她耳根通红,"平壤旅游学院..."
我摸遍口袋,只有半包在朝鲜买的奶糖。她接过时突然剥开糖纸,将琥珀色的糖块掰成两半。半块塞进我掌心,半块含进自己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平壤的灯火在记忆里轰然点亮——铜碗碰撞的清响,明太鱼的咸鲜,烛泪灼烫的虎口,父亲衣领磨破的线头。
夜半翻看照片,舔盘子的小女孩在屏幕里凝视我。冰箱中那盒朝鲜泡菜凝着水珠,像永不干涸的泪。原来最深的震撼,是黑暗里陌生人递来的半截蜡烛,是匮乏中依然被掰开分享的半块糖。这微末的甜度里,藏着人类最坚韧的尊严:当世界坠入黑夜,总有人愿做第一个点燃烛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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