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莫斯科郊外列宁山下的新圣母公墓,是俄国上层人物和贵族的安息之地,人们称这里埋葬了俄罗斯民族历代的精英和骄傲,因此又称之为“名人墓”,据说公墓的每个墓碑都仿佛是历史的一页,而公墓的雕塑又各具特色,是整个俄罗斯雕塑艺术发展的缩影,每天都会有大批的莫斯科市民络绎不绝来到这里,瞻仰和悼念这些曾经大名鼎鼎的人物。

在俄罗斯新圣母公墓,有一座特别引人注目的墓地,在夏日的黄昏中,金色的夕阳洒满公墓的时候,斜阳拉扯着树影,嘴里冒出白色的哈气,墓碑黑色的牌子上没有过多的文字对其生平介绍,仅仅是一个名字。到是在墓碑下方有一个巨大的花圈,上面悬挂着书写中文的两条条幅,左边写着:中国安徽金寨乡亲敬挽。右侧写着:孟庆树、王芳妮女士安息。原来,这是一对中国母女的合葬墓,墓主人正是20世纪上半叶曾经叱咤风云的王明的妻子孟庆树和他的长女王芳妮。

王明,原名陈绍禹,字露清,安徽金寨双石乡(时属安徽省六安市)码头村人,小时候学习非常刻苦,成绩优异,后考入大学参加学生运动表现积极,并加入先进组织。并成为早期领导人之一保送到苏联留学。王明个子虽然不高,但脑壳硕大,颇有演讲才能,常常口若悬河、出口成章、富于雄辩,同时文笔流畅,善于引经据典,写得一手好文好诗,特别到苏联留学之后,他的俄文水平突飞猛进,表达能力极强,非常出色,对苏共经典读本可以信手拈来、倒背如流。也因此得到前苏联领导人的欣赏,一度把他捧为“无冕之王”。

就在这期间,王明认识了一位落落大方,靓丽动人的安徽小同乡名叫孟庆树,此时的她高挑的身材,大大的眼睛,姣好的面容,优雅的举止,加上有殷实的家庭物质基础,被人称为校花级美女。更让他倾心的是,她巾帼不让须眉,毕业于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还担任过女生分队队长。在当时的战争年代来说,无疑是一朵铿锵玫瑰,让王是咬定青山,紧追不舍,最终喜结连理。结婚之后王明为孟庆树取了一个俄文名字叫“罗莎”,意思是象征着一朵玫瑰,孟庆树亲昵地称王明为“白劳克夫”,意思是爱情忠贞。

难能可贵的是,这是一次长久的陪伴,王明十分珍惜这段缘分,对孟庆树体贴入微,关怀备至。王明得意时,两人比翼齐飞,夫唱妇随。王明失势时,两人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王明专门为她写诗五十多首,抒发他们之间的爱慕之情。很快便有了爱的结晶,他们生下第一个女儿名叫王芳妮,乳名玉华,1932年1月18日生于莫斯科,外貌极似其母。后来又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王丹芝和二儿子王丹丁,分别于1939年和1945年在延安出生。下面我们着重介绍王明的大女儿王芳妮。

就在王芳妮5岁那一年,由于内外形势风起云涌,当时的王明和孟庆树在那儿一边学习,一边搞革命,日子过得忙碌又紧张,这时上面动员他们夫妇回祖国去工作,而小孩儿跑到战乱的地方实在太危险了,于是他们一合计,觉得把王芳妮留在当时的苏联更安全,还能让她好好读书。便托付给了乔治·季米特洛夫,一个跟王明关系特别好的保加利亚先进组织领导人。这么一决定,希望自己的女儿在苏联能有个安稳的环境长大,王芳妮的人生就彻底跟苏联和保加利亚连上了。

王芳妮的养父季米特洛夫,全名格奥尔基·迪米特罗夫·季米特洛夫,出生于生在保加得亚拉多米尔县科瓦切夫齐村一个小手工业者家庭,有八个兄弟姐妹,12岁就被迫离开学校到索非亚一家很小的印刷厂当学徒工,后来成为一名先进组织的成员,并成为了一名领导者,那年纳粹搞了个“国会纵火案”,硬说季米特洛夫是主谋,结果他在法庭上舌战群儒,把纳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无罪释放。这事儿让他在共产国际圈子里名声大噪。他在法西斯法庭上的英勇表现,随后顺利当上了领导人,此时,他跟俄语说得特溜的王明关系特别铁。毕竟他的口才也算是一流的。

1937年11月王明夫妇回国时,季米特洛夫二话没说就接手照顾王芳妮,把她当亲闺女养。他和妻子罗莎对王芳妮特别好,给她提供了稳定的家,还让她接受了苏联顶尖的教育,王芳妮跟着养父季米特洛夫,生活过得很滋润,学习成绩也大有长进,那时在延安的王明夫妇还收到她从遥远的地方写来的信,称在这儿住得挺好,个子长了,人也懂事了。在学校,她成绩特别好,啥都优秀。她还说,她特别想念爸爸妈妈,希望你们都好。接到信的王明夫妻俩别提多高兴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十分令季米特洛夫夫妻难过的事情,他们唯一的一个儿子在苏德战争中英勇牺牲了,1945年那会儿,季米特洛夫结束了老长时间的流亡日子,拉上老婆还有他养女王芳妮,一块儿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保加利亚。在季米特洛夫回来之前,统治保加利亚的是鲍里斯三世,他是投靠纳粹德国,是邪恶轴心国的成员之一。此时,他感觉轴心国行将崩溃,鲍里斯三世由此察觉到纳粹德国败局已定,于是他萌生了率领保加利亚退出二战的念头。

然而,时间已经无法挽回,鲍里斯三世突然离世,他的死因引起了各种猜测,有人猜测他是遭到了纳粹德国的暗算,也有人认为他是因承受巨大压力而突发疾病去世,无论如何,在他离世后,年仅六岁的西美昂二世登上了王位,成了保加利亚的最后一任沙皇,说起沙皇,很多人认为是俄罗斯统治者的称谓,其实沙皇这一称号是部分斯拉夫人对皇帝的尊称,最初正是保加利亚第一帝国的传奇皇帝西美昂一世大帝的尊称。更为有意思的是,沙皇称号源自保加利亚的西美昂一世,终结于保加利亚王国的末代沙皇西美昂二世,尽管名字相同而且排序是一世和二世,但实际上中间相隔了一千多年的漫长时光。

那时西美昂二世即位时只有六岁,与晚清的末代皇帝溥仪颇为相似,军国大权由几名摄政王担任,这些摄政的人眼睛都是盯着自家的利益,不愿意改变现状,照样延续此前站在轴心国那边。这样一来,使自己成为法西斯国家眼中的对手,很快,苏军便打了进来,保加利亚国内那些追求进步的人们,也开始行动起来,他们用罢工啊、武装反抗这些方法,来帮忙苏联解放保加利亚。

苏军从罗马尼亚一路开进保加利亚,路上竟然没碰到啥阻拦,就像是场大规模的游行,轻轻松松就把鲁塞、舒门、瓦尔纳、布尔加斯这些城市,还有其他一些小地方给解放了,不久后,保加利亚首都索菲亚城里的人们起义了,史称“九九起义”。随后,在苏军的干预下,保加利亚起义军高呼废除君主制的口号。保加利亚的沙皇西美昂二世和他的那些大臣们,都被暂时安置在一个地方,说白了就是被看管起来了。年仅九岁的西美昂二世只好颁布退位诏书,季米特洛夫被大家选为了保加利亚的头一任总理,他们全家人也都搬进了弗拉纳宫住下。

那个时候虽然消灭了帝制,但也象清末民初的中国一样,推翻君主制的季米特洛夫威望很高,而他一手养大的女儿王芳妮,目睹了唯一的“亲人”自己从小到大的养父登顶权力巅峰,当然,也改名叫法尼娅·格奥尔其根夫娜·季米特洛娃,这一带上了保加利亚色彩的名字,加上这位首任总理唯一的孩子,因此,被当地人尊敬地称她为“中国公主”,由普通女孩一跃成为保加利亚的焦点,她也因此受到全面系统的教育,还为她聘请了名师教语言、文学、历史。王芳妮迅速掌握俄语、保加利亚语,深谙西方文学艺术。

在保加利亚生活的这几年,王芳妮的确是风光无限,不仅常伴养父出席政治与外交活动,结识诸多国际政要,并习得复杂政治环境中的处世之道,为日后在苏联军队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当然,"公众人物"的身份给王芳妮带来巨大压力。她言行备受瞩目,需时刻谨慎,以免给养父政治生涯添乱。这令年轻的王芳妮提早领略了政治生活的复杂。由于季米特洛夫对王芳妮的悉心培养,加之此身份赋予她优渥生活及近距离观察学习政治的机会,继续上学的她也慢慢适应了保加利亚的生活,因此,当时的圈内盛传这位“权贵之女”,前途无忧,觉得她的人生开局甩人八条街,令无数人羡慕。

然而,就在很多人原本以为王芳妮靠养父的权势,走上了仕途捷径,从此官运亨通,人生得意时,王芳妮的故事在此时突然迎来反转,实际情况却令人大跌眼镜,就在她18岁那一年,在保加利亚才过几年贵族生活,1949年7月2号那天,她的养户季米特洛夫因为生病,在莫斯科没能治好,就这样走了,享年67岁。养父病逝,巨大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曾经的荣光瞬间转为静默,政治变迁让王芳妮再度感受“靠山塌了”的危机感。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内心的世界却是孤单和不安。

无奈之下,王芳妮只得跟着养母罗莎离开保加利亚,一块儿搬去了莫斯科生活。这个时候,战争硝烟虽然散去,表面上的生活似乎安稳了下来,正值及笄碧玉年华的王芳妮走出“拼爹”质疑声的阴影,毅然报考男性主导的军队世界,成为加加林空军学院的一名学生。要知道,加加林空军学院那可前苏联培养顶尖飞行员的摇篮,单一说当年其院长由法拉列耶夫空军元帅担任就明白其份量。更重要的是这空军训练不是闹着玩的,理论课一大堆,飞行模拟得练到手酸,体力也得跟得上。

不过,王芳妮丝毫没有那种曾经“天之骄女”的情绪,靠着刻苦努力和惊人天分,顺利入学,开始了她的飞行生涯。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在这些女飞行员的训练中,王芳妮显得尤为鹤立鸡群,她虽然爱漂亮,但骨子里仍然有战斗民族的血性,她既然进了基地,当然是想要为国奋战的训练,因此,她的专业技术非常过硬,不仅操控飞机得心应手,而且心理素质非常过硬,毕业时成绩还特别好,直接分配进了苏联空军当飞行员。

她在空军执行过不少重要的飞行任务,也参加过好多次演习。大家都说她飞得稳,手法准,关键时刻不慌。有一次训练中,她的飞机发动机出了故障,眼看着就要失控,她硬是凭着冷静和经验把飞机安全降下来,救了自己和队友。这事儿传开后,她得了不少表扬,还拿到了“红星勋章”,这可是苏联军队里的大荣誉。慢慢地,她从普通飞行员升到了少校,成为苏联军队里唯一一个华裔女少校。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她是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除了开飞机,她还带过新人,教年轻飞行员怎么飞、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她特别支持女性能顶半边天,觉得女人也能干大事。她的经历给不少人打了气,尤其是那些想进军队的女孩儿。她的存在也成了中苏友谊的一个象征,毕竟那时候两国关系正热乎。

转眼到了五十年代末,王芳妮在苏联空军里干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她不太安分的尊重父亲王明,虽然官至副部级,根本不把组织上盼望他能在工作中反省自己的过错,进一步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真诚改正的意见,总认为自己做出了成绩,资格这么老,职务应该往上挪了,瞧着以前一块干活的战友和手下,现在一个个都比自己官大,他心里特不平衡,老觉得自己被小瞧了,没受到重用,心怀不满的他以去苏联看病为由,带着家人和所有积蓄,由北京乘飞机去莫斯科。接下来,随着中苏关系恶化,便滞留在苏联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王明在苏联享受着部级干部的待遇,我们从一张时光的见证的照片可以看出,一幅纷繁历史背后的家庭画卷。照片中,王明留着大背头,身穿中山装,虽然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状态良好。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他的妻子孟庆树,气质深邃,雍容华贵。虽然岁月已过半百,然而风韵犹存。背靠后排的是两个小青年,穿着西服和格子衬衫。他们是王明一家的儿子王丹芝和次子王丹丁。然而,照片中并未出现王明的女儿王芳妮,这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或者他在空军的部队里太忙,故将她从这次合影中略去。

不过,王芳妮始终是漂泊的“客人”,由于长期与亲生父母分离,语言文化始终有隔阂,中文只会寥寥数句。等到亲生父母回到莫斯科,全家团圆,她和父母之间反倒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都要重新适应磨合。当然,作为父母的王明和孟庆树夫妇,自然是非常思念自己惟一的女儿,为此,他写过一首《忆芳儿》的小诗:一别十年久,时艰音问稀。双亲常梦女,多半诉离苦。其实,可以这样理解,5岁时留在异国他乡的王芳妮,她的童年和青春,其实是一种用父母情感、代际认同换来的孤独成长,为大人的事业作了牺牲。

这个时候,使王芳妮感到快乐的是能与自己的两个亲弟弟相处十分融洽,虽然她与大弟弟王丹芝年龄相差7岁,与小弟弟王丹丁则相差13岁,但这年龄的差距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关系,在当年来说,国内是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候,很多人都为吃饭发愁时,在苏联的王明一家的待遇可谓厚道,不仅安排了一栋国宾级别的豪华别墅,每月更是慷慨地送上五千卢布补贴,还贴心配备了专业保姆和司机,让他们尽享尊贵生活,无需为琐事烦忧。当时,王明一家在苏联的生活可谓是顺风顺水。他们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吃喝从不犯愁。一家子其乐融融,仿佛连天都为他们放晴。总的来说,他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尤其是他可以跟女儿王芳妮团聚,女儿如花似玉,大儿子王凡芝英俊挺拔,小儿子王凡丁活泼可爱。他们如星星般璀璨,为王家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希望。不过,再优渥的生活也会出现烦恼,女儿王芳妮一直是独身,没有找到合适的如意郎君,这样一年又一年一晃就到了四十岁,更令他们家人不开心的是,王芳妮查出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紧接着结束了23年飞行生涯,回到家养病,虽然一直与父母亲住在一块,但一家几个病人,也并不是很开心的一件事情。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王芳妮过起了低调的生活,把时间都花在了家人和季米特洛夫的纪念活动上。她还写了自己的回忆录,记下了在苏联的日子和中国根儿的牵挂。那些文字挺实在的,讲了她怎么从一个中国小孩儿变成苏联军官,也提到过身份带来的困惑。王芳妮一生没有结婚,也没啥绯闻,晚年和生母孟庆树住在一块,也是为了方便照顾母亲;1983年,孟庆树在莫斯科去世,终年72岁;两年后,王芳妮也因病去世,终年53岁。根据王芳妮的遗愿,她要和母亲合葬在一块。

王芳妮的大弟弟王丹芝,学的专业是计算机,毕业后在苏联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工作,娶了一位苏联姑娘。由于在前苏联时期王明一家入了苏联籍,由俄共中央直接补贴生活,贵族极了,前苏联解体后特权被废除,王丹芝晚年也只能靠子女自食其力了。她小弟弟王丹丁大学毕业后,致力于中国文学的研究,没有补贴的王丹丁不得不下了海。他一直没有结婚。1998年,受嵩山少林寺住持释永信大师的委托,成为少林寺在俄罗斯的代表。并曾几次到访过少林寺和中国,与幼时的一些领导人子女恢复了往来。王丹丁在莫斯科开设了一家公司,主要从事中医推广和文化交流活动。王丹丁十分愿意谈论父亲王明母亲孟庆树的一些事情,还对姐姐王芳妮十分崇拜,毕竟年龄相差十多岁。

王丹丁说,姐姐王芳妮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作为一名中国人,居然没能到过中国。前期是因为中苏关系恶化后,王芳妮前苏联空军一名干部,同时作为王明的女儿,身份敏感,处境尴尬,无法成行,到了晚年非常想回一趟祖国,但那时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她生在苏联,长在苏联,她不会中文,但她对中国文化的向往成为王芳妮的精神寄托。虽现实中无法接触中国,但这种方式让她仿佛找到了与自身血缘根源相连的途径。中苏关系恶化后,王芳妮对中国的向往转为谨慎。她需在热爱中国文化与忠于苏联间维持平衡,这种内心的矛盾,成为她终身难以释怀的困扰。

斯人已去,纷争已远。如今,在俄罗斯新圣女公墓孟庆树、王芳妮合葬墓前,来自万里之外安徽金寨同乡写的中文条幅格外耀眼,这对母女的一生,其特殊经历是这段历史提供独特视角,无论是军人还是文化使者身份,扮演见证历史的重要角色,可谓是一个时代变迁的缩影,让人感受着那一段已经尘封的历史,来到这里敬献花圈及横幅的人,心里念着一场梦醒,能不能望见真实后的沉静?这一切等待着岁月沉淀。更让人感叹不已的是,作为一名华夏子孙的王芳妮,却一辈子无缘亲自踩一踩咱祖国的泥土,正如王丹丁说的确是毕生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