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ihu.com/question/554628408
01
这个问题非常好,难得一见。
我搞点儿宏大叙事。
纵观历史,我葱省有个很明显的特征:
不会打仗,只擅长造反;
不出皇帝,专出反贼。
如果是两支军队摆开阵势正面对决,那山东往往一触即溃,经常性被一波推平,从乐毅下齐七十余城,一直到韩复渠不战而逃,两千年来都是如此;
但在这之后,当新的占领者试图建立新秩序的时候,他也往往被无穷无尽的土匪、强盗、游击队搞得筋疲力尽,从楚霸王到日寇,两千年来也是如此。
典型的聚是一盘沙,散作满天星。
同时,我葱省还有个特点,喜欢盛世造反,非常头铁。
唐赛儿起义是大明永乐年,王伦起义是清乾隆年,都是两个王朝国势最强、军威最盛的时代。
其实如果算唐大中之治后的黄巢、徽宗时代的梁山泊也差不多,不过这俩王朝完蛋得太快了…
对这个有趣的现象,我有一个解释:山东,尤其是发展较早的鲁中、鲁西,往往以几个十几个村组成大约乡、镇规模的小集团,对往上的县都没有认同感。
这些民间集团会形成独立甚至平行于官府的自发秩序,官府往往斥之为“邪会”和“邪教”,但抛开政治只论历史的话,教派并无正邪之分。上帝二儿子的教是邪教,大儿子的教难道不是?
在山里收保护费的是强盗,在衙门收税的就不是?
彼此彼此罢了。
所以这些小集团在面对战争时经常一哄而散——朝廷来来去去,跟我有什么相干?
而当新的统治者要建立秩序的时候,那自然就侵犯了“小共同体”的“私域”,所以才会遭到剧烈的反抗。
这也是为什么越盛世越造反,因为越是盛世,官府对地方的控制力越强,留给“小共同体”的空间越少。
大家当然承认皇帝老子的权威,但如果官府把手伸得太长了,超出了公认的职能(主要是收税和诉讼,多数情况下还有官绅合办的乡学),那老乡也不会惯着你。
而且山东地处两京之间,极其重要,不像天高皇帝远的西南两广,在山东,朝廷的力量也很强。
正是因为官府和民间都强,所以才容易矛盾激化惹出乱子。
这也是为什么山东人造反还有个特点:闹事的人往往不穷。
黄巢是私盐巨商,宋江是本地大户,搞出巨野教案的大刀会领袖里面,刘士瑞是本村族长,捐纳的监生,庞三杰家里有三百亩土地。就算不是豪强也是地头蛇,官府都要让三分。
地下秩序往往需要这些强者来维护,正是他们才有本钱带大家造反。
如果具体到义和拳运动,那就更有意思了,教案遍布于全国,为什么只在山东,或者说冀南鲁北的这一小片地区产生了义和拳运动?
这就跟当时本地的四个主要民间自组织(“小共同体”)有关。
02
第一当然是惹事的起源,天主教会。
值得注意的是,教会并不是甲午战争后才进入中国的,他是利玛窦南怀仁时代就有传承,鸦片战争后广泛传播。
在义和拳起源之一的河北梨园屯,据建国后整理的当地传说,第一个本地天主教徒是位参加了捻军的好汉,起义失败后他逃回老家,无路可走下拜入教会寻求庇护,传教士对找上门的清军连蒙带骗,把他保了下来。
大家一看传教士够意思,就纷纷入教。
义和拳运动前教会已经势力庞大,人数众多,形成了很多个教民村。
义和团战争的时候教民结寨自保,有个传教士记载道,他附近的四个教民村拉出来了500个壮丁,装备大量火枪,还有三门大炮。
实力之强可见一斑。教会传教半个世纪,和本地人基本相安无事,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有争议,也在官府的和稀泥下慢慢淡化。
直到甲午战争后,清廷虚弱,没有了同时镇压所有人的权威,后来的传教士仗着有列强撑腰到处惹事,来自不同国家的传教士行事风格也差异很大,法国人答应的事德国人不认,逐渐激化了矛盾。
03
第二个大组织是拳会。
本地有练拳的传统,拳派众多,参与的民众也多。其中最大的一支,也是后来义和拳的始祖,是梅花拳。
按理说拳会即便存在也不能光明正大,但直鲁两省占了全国武举一半份额,练拳的人考中武举后做官,退休后回到老家就是乡绅,地方官对他们庇护本门派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拳会也有保护信众的作用,因为拳会势力广大,遍布直鲁苏皖晋诸省,一个人如果犯了事儿,拳会可以送他去其他地方,一般官府也就查不到了。
这个作用在义和拳运动中非常明显,拳民跑来跑去也有这个原因。
04
第三个组织是本地的民团。民团是官府支持建立的,合法掌握暴力,最为强大,但因为是官身,所以做事情比较谨慎。
义和拳爆发杀教民的时候他们庇护教民,义和拳失败后遭围剿时他们庇护拳民。
相对来说略亲近拳民,毕竟很多民团成员自己就练拳,传教士也确实霸道,让人讨厌。
05
第四个组织是本地的会道门,俗称邪教。
不过他们在19世纪末这个时候没有太大动作。
主要是他们之前太强,太大,被清朝重点打击了,这时候普遍蛰伏回血。
清代前期山东最大的会道门是八卦教,它的故事相当传奇。是康熙年间立教,然后迅速传播,第二代教主甚至在雍正年间,靠花钱买官在山西某地当了十几年县太爷。
八卦教也广泛传播,就没人管。一直传到第四代,菏泽有个分堂堂主杀了人,犯了命案,官府查着查着发现了八卦教的踪迹,大惊,立刻重拳打击。
结果清廷在镇压中丢光了老脸,王伦清水教、林清天理教都是八卦教的余脉,天理教甚至几十个人打进了紫禁城,气得嘉庆皇帝大骂自古以来未有之事。
后来清廷拼命打击八卦教,教徒们纷纷转行,投奔梅花拳会和天主教会。
投奔教会是因为有传教士罩着,投奔拳会则是因为拳会和会道门本就关系密切,拳会里有很多练气功、喝符水之类的传统信仰,而会道门也喜欢以教拳术来收徒弟。天理教的领袖冯克善,就是梅花拳的五代弟子,换个马甲接着干。
所以义和拳运动发生在山东还真不奇怪。观察当地的情况就能发现,教会和拳会其实是同一个生态位,他俩在某种意义上是“同行”,都是“有活力的民间自组织群体”。
正因为是同行,所以彼此之间下手才这么狠。这是非常“市场经济”的,双方打起来其实是“无形的大手”的推动。
相比于其他闹教案的地方,冀南鲁西地区的特点就在于原有的民间自组织和天主教会的生态位完全重合,不像南方的宗族、会党,好歹有和教会共存的方法,不至于彻底激化矛盾。
在这个过程中,反而是地方官最冤种。
官老爷是来捞钱的不是来找事的,他们每次都想用软硬手段压住某一方,结果压教民人家去找传教士,压村民人家去找拳会,地方官谁都惹不起。
06
最后两边摇人摇出一个庚子国变来,搞得不可收拾了。
相比教会来说,拳会要弱势,因为他们的身份合法性不够。
这个问题看他们名称的后缀就知道了,官府承认的就是“团”,合法;
官府不认的就是“会”或者“拳”,不合法。
所以拳会闹大了,会被清军和教民联合双打。
拳会最大的挫折基本都是被清廷正规军打击所致。
这就是为啥拳民要打出“扶清灭洋”的口号争取清廷同情——只有得到清廷承认,才能和教会在对等情况下进行博弈,不然吃枣药丸。
当代人一看义和团“扶清灭洋”,以为拳民都是愚忠清朝的傻子。
其实当代人才是傻子,反而是拳民聪明得多,他们深刻理解一个小共同体的核心诉求绝不是什么“为了本团体的利益而反抗官府”,而是尽全力和官府合作,获得官府承认,再和官府一起欺负其他人。
就像中世纪欧洲的工匠行会全靠国王授予的特许权搞垄断一样。
原子化的现代人喜欢鼓吹“小共同体”,结果遇到真正的小共同体如义和拳,反而根本看不懂人家在干嘛,可谓叶公好龙,令人忍俊不禁。
结果“扶清灭洋”的口号真把一些满洲贵族忽悠住了,想要拉拢拳民一起对付洋人。
实际上拳民往往一打起来就脚底抹油开溜,让清军自己跟洋人抗战。
所谓义和团靠气功面对洋枪大炮,其实如前所述,之前拳民和教民、清军对战的时候本来就没少见识大炮火枪,大概率比八旗勋贵和翰林腐儒更知道现代武器的威力。
面对八国联军一打就跑更是很正常的思路——你清军前不久还在跟我打生打死,现在一句话就让我当炮灰?
我才不干嘞。光跑路而没有反戈一击就很讲国族大义了…
等庚子国变后,教会大获全胜,拳会大受挫折。
但拳会也因祸得福,蛰伏期间躲过了内战、抗战,熬过了饥荒、运动,又活过来了,本地60、70一代农村人,普遍有跟着师傅练拳的经历。
而他的老冤家教会则因为一家独大,成了焦点,屡遭打击,尤其是在49年后的运动中遇到了真正的铁拳,几乎被打回到利玛窦之前,三百年心血一朝成空。
甚至改开后都没怎么缓过来,改开后的新信徒都去信各种新教、福音派去了,就我所见,只有一些老头老太太还守着依然高大冷峻的教堂。
本地80、90后应该普遍有和教徒、练拳者打交道的经历,但城市里出生长大的00后就比较少了。
也可以说,城市化和资本主义的威力,比战争、饥荒、运动还要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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