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李道刚教授的文章。李教授为法学博士,原山东大 学法学院教授,以下是文章全文,期待各位读者的阅读与讨论。

欣喜地读到《光明日报》重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遗憾的是,所引马恩相关论断的译文仍来自语焉不详,甚至多处存在讹误的中编局老版,或略微改动。这段德文翻译是:

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gegenstaendlich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muss在实践中证明ueberweisen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Wirklichkeit 和力量Macht,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的现实性或非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

个人的建议版:

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对象化的真理性,并非一个理论问题,而是实践的问题。人务必去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思维的真实性及其威力,亦即思维的此岸性。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活动真实与否,则纯属经院哲学的问题了。

据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天才提纲为伟大导师对此前唯心论和旧唯物论将意识-存在关系头脚倒立,或误读扭曲的拨乱反正,是他生前对人类思想宝库两项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含糊不得,不可不辨。笔者早于二十多年前,就在一篇小文中作了粗略分析。这里重复一下要点,依次陈述之。亚圣这篇费尔巴哈的天才提纲第二条中,关于真理标准的论述,应是“唯一标准”的唯一出处。长话短说:

一、不能翻成“应该”,而只能翻成“必须”。否则,其一伤害了铁定的标准"唯一";其二松动了缜密的叙述逻辑。我的主要理由是,马克思是极为严谨的革命理论家。他的论证风格从不拖泥带水、含糊其辞、更不会废话连篇。很明显,这段文字的逻辑结构是:在第一句中前置结论,再加以倒推证明。第二句以下即论证。如果翻成"应该″,第一句则成了预设前提,无须论证,似有强词夺理之嫌。后面的话又会显得可多可少,甚至可有可无。而翻成"必须″,就等于开门见山地挑明“唯一″。Muss显然不是推测之意。否则或应更换成mueste一词。这样,整段陈述不仅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也更合马克思整体思想的原意。他对唯心论的批判从来不留情面,但也从来以理服人,不会强加于人。

二、Macht翻成″力量″是不准确的。思维之于存在具有不可小视的能动性。所以不是力量,而是″威力″。过去确曾有知识就是力量一说。尽管也是用同一个字,但须知,在轻视脑力劳动的时代语境中,这样表达未尝不可,甚至足够贴切。然而,在马克思的语汇里,力量比之威力显然大大地不够份量了。思维的威力正得益于实践才如虎添翼。如果翻成力量,则这层意涵远远不能充分表达出来。

三、同一句中 ”客观的” 翻错了。应为 "对象化" 的。英文objective与德文 objektiv (后者通常对应gegenstaendlich)犹如汉语里的通假字。翻阅马恩原典得知,长期旅居英国后的马克思,颇为喜好选择英德语中,字义近而音不同的词汇,而此处他却刻意采括号里的后者(德语中固有的表达),来强调意向所指之"客观",用心微妙。(是否比现象学鼻祖胡塞尔更早?)如所周知,在马克思那里,认识过程即主客体相互融贯的过程,所谓客观即为主体认识着的客体,人化自然就是这个道理。真理是被主观认识的客观,即相对真理,而非完全独立于主观的绝对真理。否则,人的社会实践就成了多余。力倡实践又反对实践,且在同一段话里,怎么可能是马克思的思考水准?事实上,他是在两面作战,既反对唯心主义,又防止机械唯物论,也与列宁唯物论的反映论有别,强调主客是融贯的,而非简单地双峰对峙。

四、Wirklich不是现实的,或者实在的,而是真实的。例如,你的朋友兴奋地告诉你说:我当处长了,你问道:真的吗?就这个意思。当然不是在强调,你在说梦话吧?现实一词对应的一是过去,二是非现实,容易引起歧义。而这里斩钉截铁,毫不含糊:是真的不是假的。所言及的包括物理之真假,伦理之真假,也是存有之真假。但又并非在说,上帝即真理,因为那是彼岸的事情,这里不讨论,未知生焉知死?毕竟之于教徒是真,之于异教徒则是扯。此处马克思隐约调侃了经院哲学:离开实践的思想交锋,无异一场针尖上到底能站几个天使那样无聊的辩难。

五、对于敬神如神在的神义之真,soll虽比muss更加虔诚,给予人外在行为的道义压力更大,但个人认为,马克思恰恰旨在力排经验以外的超验性(transzendental),或先验性(a priori)因素。除此之外无路可走。用"应该"的潜台词是:既然如此,就……,而用"必须″的潜台词是:之所以如此,因……。如果马克思用前者,无疑是在作循环论证。如上所言,这是不可能的。

六、这里还有必要特别指出一点,马克思用了beweisen(证明)一词。汉语中的证明,意思是中性的,将有和没有预设前提的两种含义都包括在内。而德语词汇beweisen则更多倾向无预设之意。笔者个人以为,如果译文前面既用了含糊其词的"应该",后又用同样含糊其词的"证明″,不仅不利于正确传达马克思"唯一"的本意,还在客观上有双重做空实践之嫌。当然,除非:其意真的不是没有预设的"证明",而是有预设前提的"审核"(ueberpruefen)!换句话说,应该-证明(实)之组合句或危险地暗示:检验真理有多重标准?这种带有误导性思路的后果只能使实践大厦的摇摇欲坠乃至坍塌。此思维进路绝对不成立,但是否也从反面提供了另外的佐证:首句实为结论,以下定是(倒)推论,而非发挥。简言之,是"因″不是"果" 。

马克思指出,因为人类思维的真理性取决于真实性和此岸性,所以,人的正确思想只能来自社会实践。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不得不就是别无他途,最终指向那个要命的“唯一”!此为真理之"真实″和"此岸"的本质规定性。笔者认为,突出命题、环环相扣、言简意赅的这样一种论证方式,本身也是马克思主义真理的威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