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弟弟结婚那天,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眼都睁不开。

她一个人拎着包,走进那家四星级酒店,步子不快不慢,神情淡定。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没化妆,也没戴什么金饰,打扮得很普通。

门口铺着红毯,气球和彩带绕着旋转楼梯一圈圈地挂着,喜庆得很。酒店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接待宾客,收礼的桌子前排了小队,桌上摆着厚厚一摞红包。

林芳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那位收礼的小姑娘:“我是新郎姐姐,林芳。”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她的名字。接过红包,随手翻开看了眼,顿了顿,嘴角抽了抽。

两百。

她什么也没说,但林芳都看见了她的表情。

旁边排队的几个亲戚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阿姨轻声说:“这是他姐啊?才随两百?现在不是普通邻居都得三五百了吗?一家人还这么……”

林芳听见了,没理。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一笑,转身走进酒店。

她自己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没人搭话,她也不打招呼。婚礼现场很热闹,人来人往,菜陆续上桌,酒水倒满,服务员在场地里来回穿梭。林芳低头刷着手机,翻到朋友圈,看到好几个亲戚都发了照片,配文是“强子终于娶媳妇了,大日子!”、“今天参加弟弟婚礼,好喜庆”。

她点开照片看了看,弟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红领带,脸上笑得发光,手挽着新娘,两人走在红毯上,宾客鼓掌欢笑。

林芳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点了退出。

她的饭菜没怎么动,只夹了点青菜放在碗边,筷子一直没碰几下。

到新人敬酒的时候,林强和新娘端着酒,笑着一桌一桌敬过来。走到林芳这桌,他的笑容明显有些尴尬,停顿了一下,举起酒杯:“姐,谢谢你今天来参加我婚礼。”

林芳放下筷子,拿起酒杯,也笑了笑:“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两人轻轻碰杯,林芳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林强正准备转身去下一桌,却被林芳叫住:“强子,等一下。”

他一愣,转过头来:“姐,还有事?”

她放下杯子,平静地看着他:“是不是有人说我随的礼太少?”

林强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哪能啊……姐你多想了。”

林芳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那我就让你听清楚——我随这两百块,不是因为我穷,也不是因为我小气,而是因为我早就不欠你了,是你欠我。”

周围几位亲戚听得清清楚楚,全安静了,连吃菜的动作都停下了。

林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你小时候发烧高烧不退,爸妈没钱,是谁把我攒了半年的学费交出来?我。”林芳语调依旧平和,“我那年刚考上高中,录取通知书刚到手,结果被咱爸妈一句‘你弟弟身体要紧’,给退了学,钱拿去给你看病。”

林强低下了头,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你读书那几年,补习班,学费,生活费,是谁贴的?爸妈没钱,是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你工作第一年,卡刷爆了,是谁把攒了半年买家电的钱转给你?我。”

“你出国实习前说没钱买机票,是谁掏的三千块?我。”她的眼神越发锋利,“我不是记仇,我是记账。我拿你当亲弟弟,一点一滴帮你,是出于情分,是良心。可你结婚这天,你的‘亲姐’来参加婚礼,居然还得听亲戚在旁边嘀咕‘才随两百’,你说,我是小气,还是你们太会装糊涂?”

林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的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头装看手机。

林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角:“强子,我不是不讲情分,而是这情分从小到大就只有我在讲。爸妈重男轻女没关系,我不计较,女孩子认命点。可今天这场婚礼,你花了爸妈十几万,风风光光娶了媳妇,还请了一堆宾客来见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亲姐’,当年连个像样的学都没读过,连嫁人都没拿到一分钱嫁妆,全是为了谁?”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我没来要回报,我来,只是完成个仪式。两百块,不是随礼,是我彻底放下。”

“从今天起,你结婚了,有你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责任。姐不再欠你,咱之间的账,就算清了。”

林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眼里似乎有点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芳也没等他说什么,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弟弟上大学前的那个晚上,爸妈坐在炕头上,满脸慈爱地叮嘱他说:“强子啊,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咱家全靠你了。”

她那天刚下晚班,拎着一袋快过期的菜,站在门口听着,脚冻得直发抖。没人叫她一声,也没人问她累不累。

她从那一刻就明白了,她不是这个家的“宝”,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如今,这个工具终于退休了。

出了酒店门,阳光暖暖的,林芳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叹了一声:“终于结账了。”

从此,她不是那个被理所当然索取的大姐,而是个终于学会为自己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