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的一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医生推开病房的门,低声告诉乔冠华:“检查结果出了,情况不太妙,得跟您谈谈。”乔冠华摆摆手,冲身旁的护士眨了下眼:“先把茶倒上,人得有点仪式感。”他听完整段“肺部恶性病变”的诊断后,忽然仰头大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还长着呢。”这是标题里那句硬气话最初的现场版本,护士回忆多年仍觉得震耳。
接到确诊消息时,乔冠华六十四岁,正值外交部顾问任上。本可颐养天年,却偏逢重病。可他就是不服输。有人提醒他:“乔老,该注意情绪。”他哼了一声:“笑也是一天,愁也是一天,我偏爱笑。”这股子倔劲儿,跟他六年前在联合国那一阵爽朗笑声如出一辙。
镜头往前推到1971年11月15日。那天,印着“China”的席牌回归中华人民共和国。乔冠华走上讲台,蓝西装、红领带,无稿即兴开场,第一句就是带节奏的轻笑:“各位代表先生女士,中国人民终于可以自己说话了。”随后一口气讲了四十分钟,既阐述政策,又点名批评殖民残余,掌声此起彼伏。美联社摄影师抓拍到他席间放声大笑的瞬间,新闻标题干脆写成“Qiao’s Laugh”。照片拿下当年普利策奖,成了国际舆论场的经典。
若只看这一秒钟的笑,容易忘了这位江苏盐城人从书生到外交家的漫长拐弯。1913年3月28日,他出生在读书氛围浓厚的盐城城南。六岁进私塾,十六岁考进清华,一路跳级。课余他能背下《史记》大段文字,同学笑他“人肉活字典”。有人问他最爱哪句话,他随口答:“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外人听来老气,他却信得真。
1934年负笈德国柏林大学攻哲学,本想当学者。可欧洲大战阴云逼来,他研读军事理论,写信给国内友人:“书斋逃不过炮火,文章也能当武器。”1938年,经越南海防辗转回到香港,在《星岛日报》等报刊开辟战时时评专栏,连着三年批驳日本侵华。周恩来在延安读到他的文章,批语:“笔锋犀利,可用。”
新中国成立后,他参与创办新华社《国际问题研究》部,随后进入外交部政策委员会。驳斥“弱国无外交”的老观念,他引用兵法:“交天下之朋友,得天下之势。”1970年,毛主席要写一篇对美斗争评论稿,临时交给他。他端着一壶茅台,边喝边写,连夜成文,毛主席看后说:“千军万马落纸上,冠华写得比李白更痛快。”从此“酒仙”外号传遍中南海。
酒不是浪漫点缀,而是他释放高压的阀门。一次出访阿尔及尔,凌晨两点,他照例开酒。翻译担心明早会议,他笑:“不喝晕,脑袋反而钝。”第二天果然逻辑缜密,连法语同声传译都来请教措辞。不得不说,这种状态放在别人身上多半失控,放到他身上却像加速器。
回到1977年。肺癌消息并未阻断他的工作热情。调养期间,他照样批改外交文件,只是把茅台换成了龙井。有人劝他静养,他甩出一句:“国事如火,岂能息壶看水?”医学上称这种心态为“积极心理暗示”,可他不懂术语,只觉得“不忙会闷死”。
1983年夏,癌细胞大面积转移。他被送进北医三院急救。昏迷醒来,他求护士递书,指名要《文天祥集》。翻到《过零丁洋》,他低声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他临终前出现频率最高的诗句,也是妻子龚澎后来刻在墓碑上的那行字。
9月21日,老友夏衍来探望。病房里没有官帽寒暄,只有两位老同志的絮叨。夏衍俯身说:“冠华,你这一辈子干的事够写厚书了。”乔冠华抓住对方手腕,仍是那行诗:“留取丹心照汗青。”语毕,气若游丝。第二天清晨,他停止呼吸。消息传出,联合国发来唁电,说“失去了一位有风度的斗士”。
有人总结他的外交风格:迅疾、锋利、带笑。迅疾体现在信息判断常压秒表;锋利来源于哲学训练,每次辩论都以逻辑切口;至于笑,则是文化自信的外显。从1954年的日内瓦会议到1979年的中美复交磋商,他主导或深度参与谈判二百余场,谈判记录摞起来足有半人高。老同事回忆:“他在国外发脾气不超过三次,但笑场无数次。”
遗憾的是,国内不少人只记得那张“乔的笑”照片,对他的文稿却知之甚少。事实上,他留下的手稿、备忘录、速记稿不下三百万字。若说这是新中国外交的“秘档”,一点也不夸张。现在北京外交学院的资料室仍存一份他亲笔修改的联合国发言初稿,墨迹边角还有当年不小心洒上的酒渍。研究生们争相借阅,开玩笑叫它“带酒味的教科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句口头禅伴随他整个职业生涯,从战时香港写社评,到联合国讲台扭转乾坤,再到病榻上与癌魔赛跑。它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对命运不服输的筋骨。今天的中国外交,环境远非七十年代可比,却依旧需要这种“笑对风浪”的底气。若有人问,这股底气从哪儿来?答案也许写在那张普利策照片里:乔冠华抬头大笑,似在说——世界很大,中国人也照样可以笑得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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