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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誉为明清生活家的李渔曾在《闲情偶寄》为小暑节气大倒苦水,认为它是一岁最难过的关卡,迎接人们的是精神之耗,疾病之生与死亡之至。然而,在辛弃疾笔下,这是一年之中难得的闲憩时光,宜醉,宜游,还宜睡。
如此两极分化的评价,是世人迎接“小暑”的真实写照。乔远炳有诗云:
薰风愠解引新凉,小暑神清夏日长。
若把夏日比为一曲绵延长乐,小暑是其中十分微妙的音符。这个紧接夏至的节气,每逢七月,总能勾勒出两个“不同的世界”:一面温风拂过山林,扬起热意高蒸;一面是清凉缭绕市井,漾出烟火惬意。古往今来,在这番交织碰撞下,季节在渐进蜕变中遵循着自然因律,世人也在藏身拾掇中同生命的锋芒握手言和。
小暑节气AI生成图
《说文解字》认为,暑,热也。这是“小暑”带给人们的直观感受。尽管有名为“小”,遇此时节,梅雨季节正式进入尾声,蒸腾的暑热随之席卷大地。
“伏日”,正是紧随小暑的第一重挑战。伏,有伏藏之意,指向金秋阴气潜伏上升之时,对应着一年中最炎热的时段,这是古人针对高温天气的生动预警。大约在秦代,人们创造了伏日的计算方法,根据《初学记》的记载,伏的确定从夏至开始,“从夏至后第三庚日起为初伏,第四庚为中伏,立秋后初庚为后伏。”
按照这种规律,“小暑”一来,人们同滚滚热浪的较量便拉开了序幕。
“躲”是最直接的办法,也就是减少高温的活动。《后汉书·和帝纪》记录,一年小暑时节,因初伏暑热难耐,朝廷直接下了一道政令,要求全天闭门歇业不办公。如此不够,还得“辟”,《史记》中便有着“初伏,以狗御蛊”一说,即将狗皮挂在城墙之上,用以驱逐热毒的恶气。
不过,相较这些标新立异的躲让,人们还是习惯直接迎战酷暑。“用冰”是最干脆的一招。史书记载,最晚不过春秋时代,国人就开始了“以冰制热”的反击。《诗经》有文:“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说的是十二月破冰,正月藏冰之举。这些贮藏起来的冰块,在盛夏之际被用于贵族的冰食供给。《周礼》中还记载了一种名为“凌人”的官职,负责斩冰、冻冰、启冰、颁冰等工作。随着生产技术进步,藏冰愈演愈盛,汉廷未央宫曾设凌室为专门的藏冰之所。
最富盛名的当属三国时期曹操修筑的冰井台,此台大约建于东汉建安十九年(214),整体以城墙为基础,台高八丈,上设有冰室,室内设有五十多米的深井,其中储藏大量冰块、煤炭、粮食、食盐等。魏晋时期的后赵建武帝也曾以此贮藏冰块,在夏日炎炎时分赐给群臣。到了唐代,寒冰已经成了宫廷祭祀、筵席的重要物料,杨国忠还曾取出坚冰让工人雕镂出各式各样的精美图案,再装饰上金环彩带,作为厚礼来笼络王公大臣。
然而,由于生产能力有限,“藏冰”与“用冰”仍是民间的天家雅事,坊间流传着“长安冰雪,至夏月则价等金璧”一说。直到唐末时期,情况发生了改变,人们在制造火药时发现,硝石溶水的过程能够结成冰块,随着该技术的推广使用,社会制冰能力显著提升,昔日高不可攀的“寒凉之物”因此进入了寻常百姓家。
寒冰成了市井街头可贩的商品。随同而来的,是解暑消热的冰食冷饮。杨万里曾有一诗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集市中人们喜盼冷饮商贩的场面:“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不怪人们痴迷眷恋,此时市面流通的冰食确是制作精巧又美味可口。“冰酥”就是其中一类“畅销品”,据说此酥沿用了唐代“酥山”的制作方法,先将奶制品加热融化,拌上蜂蜜或糖浆,再垒在盘中,塑出山峰之形态,最后放入冰窖冷藏定型。食用时,为了美观,往往还被插上花草装饰,似一座精致雪山般,既驱炎,还悦目。走出宫廷的酥山,保留了原始的独特风味,“走街入巷”,成了人人可享用的消暑佳饮,在“雪到口边消”的奇特口感中予以世人舒爽清凉。
现代影视剧中还原的“酥山”形象。来源/《中国家宴2》截图
冰酥以外,雪泡梅花酒、凉水荔枝膏、冰镇珍珠汁等五花八门的凉饮更是应有尽有。根据《东京梦华录》的描述,除了特制饮食,便是家禽、鱼肉等日常食材,此时也能以冰块加工贮藏,纵使伏日炎炎,也染不到半丝暑气。
冰块的清新消融了暑气的尖利,明清之际,即便小暑携伏日来临,人们挥汗如雨却不再心生恐嫌,富察顿祟也能悠哉悠哉地在《燕京岁时记》中写下沿街叫卖“冰胡儿”的热闹喧嚣,记叙“调以玫瑰木樨冰水”的酸梅汤之余味悠长。
滋味中蔓延的,既是对夏日的智解,亦是同小暑的趣行。
颇为奇妙的是,除去火烈石焚,小暑也曾是馈人以惊喜的欢愉“节日”。
促成这种转变的,是人们对暑热的极致利用。
《世说新语》中记载一个故事:一年盛夏,东晋名士赫隆跑到太阳底下平躺着,任凭肚皮被阳光直晒,旁人不解,他坦然回答:“晒书。”后人虽多用这则典故形容文人高雅、狂傲,但“晒书”却是真实存在的风俗。
尤其是小暑前后,天气炎热且干燥,正是晒书晒衣来祛除湿气霉气的好时候,正因此,民间也有着“六月六,家家晒红绿”的俗语。除了衣物、书籍,部分地区还有“晒经”的传统,寺院的僧侣会将经书从藏经阁中搬出来,放到院中晾晒,防止虫蛀与腐蚀。
干燥的阳光之外,更让人们惊喜的还有家中仓廪的丰实。根据伏日的算法,小暑后的初伏正是小麦麦收不足一个月的时候,可谓家家都是麦满仓。加之此时炎热四漫,影响人们的食欲与精神,各种各样的面食制品成了大家开胃解馋的首选,这也是民间“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一说的来源。事实上,国人初伏食用面食的历史悠久,可追溯到魏晋时期。《魏氏春秋》记载,当时的风云人物何宴曾在伏日食用面片汤,取巾拭汗而面色不变,力证了自己不施粉黛而肤白的美男子形象。虽说何宴最终留下的是风流趣谈,但其食汤饼之举,恰恰暗含了人们趁着炎炎暑气而“制热”养生的巧思。唐代医学家苏恭曾有论点,炒面可解烦热、止泻、实大肠。更直白地说,小麦味甘性凉,能够养心安神,益气除热,而滚烫的面食下肚,激起人一身大汗,合了“以热制热”的法子,既增加了营养,又促进了血液循环,加快散热,避免中暑。
这种思路发展到极致,还形成了伏日“吃伏羊”的传统。《本草纲目》认为,羊肉暖中补虚,补中益气,而伏日吃羊肉,正是暖胃生津、排汗排毒的良策妙方,热气腾腾的羊肉和暑热迎面直撞,口胃之间,便将冬春积藏的毒气、湿气尽数驱散,也难怪民间有着“彭城伏羊一碗汤,不用神医开药方”的讲头。
屋外艳阳高悬,房内汤面滚烫、羊肉鲜美,季节规律与生养创造的天作之合,终是渡化了自然气候与民间烟火的对峙隔阂,重塑出人人同享的温柔暖意。正是感受着这样的满足,杨恽才在《报孙会宗书》中肆意赞美腊日与伏日各处农家的幸福美满——“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旦羔,斗酒自劳”。
温风、山雨、青蔼、绿苔…… 这是诗人元稹眼中的小暑:不是焦躁炎热的无奈气候,反而充斥着勃勃的生机意趣。这并非元稹感受奇异,而是顶着赤阳烈日的“小暑”,也曾以“伏日”的“躲与藏”,留给世人另一重生命启迪。
对此感悟颇深的当属柳宗元。
公元805年,时年32岁的柳宗元被贬永州(今湖南省永州市),此前不久,唐顺宗去世,寄托众望的永贞变革的途遭夭折,柳宗元和友人的一腔宏愿也因接连被贬而悉数化为泡沫。初入永州的柳宗元,除去政治失意,还要在一夕登高跌重间面对生活的窘困。永州的气候更是为此雪上加霜,特别是在小暑之后,地处南方的永州气温高涨,每每都让早已适应了北方气候的柳宗元燥热难耐、心烦意乱。重重打击下,谪居在永州的柳宗元心境低落,笔下不乏“拘情病幽郁”的伤感沉寂。无奈小暑总会到来,受困于伏日的强威,昔日纵横官场的柳宗元只能蛰居家中,饮酒度日。虽名为“借酒浇愁”,可随着佳酿入喉,因暑热与困顿而烦躁不安的心神却难得安静下来,昔日不曾驻目的山水也得以舒展在身前——“连山变幽晦,绿水凼晏温”,高山绵延间,壮大的树木矗立,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成片的芳草片片铺开,像一条软毯等待着游人舒适横卧。感受着美酒滋味,观瞰着安静林野,阴郁多日的柳宗元终于卸下枷锁,感受片刻松解,重新拥抱久违的欢愉。“彼哉晋楚富,此道未必存”,《饮酒》的最后一语正是其心境叙说,原来小暑的一场被迫藏隐,能带自己找到难得的宁静,从而撇开浮世的执念,转头体会“藏身”于山野的别样闲情。自此学会“藏身”的柳宗元,也打开了全新的人生视角。身为“闲人”的他,远离朝政扰身,反而有了充裕的时间体验平民生活。正是在这期间,柳宗元的文学创作开始井喷:《捕蛇者说》《笼鹰词》…… 一篇篇犀利而悲悯的文字从他笔下流出,亲身的投入和察看中,昔日抽象的人间酸甜和人生苦辣清晰而明确的舒展,藏身于江湖之远的絮语也因此振聋发聩。
随同身躯一齐被隐藏收拢的,还有昔日心间涌动的浮躁与愤懑。“藏身”之后,柳宗元的厄运与不幸并未终止。然而,尽管人生动荡,他适然于山水林野,总能在水中游鱼、林中溪水中觅得片刻安宁静谧。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永州写下的“避暑诗”,彼时又逢小暑炎夏,燥热难忍不变,心境沉静的柳宗元已然自适,不但能开着窗户香甜午睡,还能在醒转后悠然自得的静听“山童隔竹敲茶臼”。
事实证明,当沉浮燥热被敛藏于心,真正的坚守和向往也将在时间的涤洗中沉淀、累积。据记载,被贬期间,柳宗元从未放弃过自己的革新路线,他不惜以笼鹰自比,以愚溪自居,决不愿和保守派“同流合污”,始终坚持着改革利民的政治抱负和自我追求。公元815年,几近人生暮年的柳宗元再度被贬谪到更加遥远的柳州(今岭南)。在那里,他带头参与生产,重新修筑文庙,大力宣扬礼法…… 多年后,“民业有经,公无负租”的盛景在这片世人眼中的边远土地上绽放,历经锉磨的柳宗元也终于写下了不会枯朽的岁月史诗。
有人认为柳宗元是文坛中一颗独特的星辰,在他的身上,“放臣”之痛与“故我”之志得到了完美的平衡与共处。或许,正如他笔下的慨叹,“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于炎热中寻一处静凉,在浮沉中藏身藏心,令寒热自在消长,让生命收放自如,这是文人士子的风骨历炼,也是氤氲在“小暑”时分,越古穿今的哲思意境。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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