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美德的坚守与世俗欲望的博弈

——浅析谭谈中篇小说《山道弯弯》

文 段淑芳

谭谈中篇小说山道弯弯》(1981)甫一问世即获广泛赞誉(如“全国1981---1982年优秀中篇小说奖”),并多次被改编。其2024年典藏版的再版,为读者提供了多维视角,得以重新审视这部经典所蕴含的深刻美学价值与精神内涵。这本21万字的著作,收录了他的小说版本、电影文学版本、花鼓戏版本,以及一些文友写的评论,谭谈老师自己的创作谈和人生感悟。内容丰富,思想深刻,灵魂饱满,为我们提供了多维视角,以全面理解和审视这部经典著作所蕴含的美学价值与精神内涵。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觉得《山道弯弯》就是人性的试金石。《山道弯弯》中描写了很多次面对抉择时,不同人的心理活动和思想斗争,人性的善与恶,美与丑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面前一览无余。

公路和石板路

小说开端就交代了山村通往外面的世界有两条不同的路,一条石板路代表传统,一条公路,代表现代。小说女主人公,国家煤矿工人大猛的老婆金竹,这位从未踏出过大山门槛的年轻女子,对外界的繁华似乎并无太多憧憬。她从小便对奶奶讲述的那些田螺精的古老故事情有独钟,偏爱男耕女织的田园牧歌,以及那条仿佛穿越时空的古道,而非那条现代化的公路。

在大猛三十岁生日的这天,二十七八岁的金竹杀了一只鸡,温了一壶自己亲手酿制的米酒,然后背着三岁的女儿欢欢,欢欢的手上还提着一只从路旁溪水里捉上来的大螃蟹,那是欢欢要带给爸爸的下酒菜。越过村口古老的石板路,走到年轻的公路旁,望着一辆辆驶过来的中巴车,她翘首以盼望夫归。当夜色深沉,最后一班过路的客车停车下客时,依然没等到大猛。下车的是在社办小煤窑当挑夫的年方二十五岁的小叔子二猛。一听说哥哥还没到家。二猛把自己给哥哥买来庆生的酒和肉交给嫂嫂,转身踏上了那条古老的石板路。叔嫂二人对这条石板路都怀有深厚的情感,不约而同地踏上了这条充满历史痕迹的石板路。

大猛何尝不是钟爱这条石板路,每次休假回来,只要时间允许他就会选择步行回家,只为省几个银子,好给弟弟二猛攒钱结婚。小说快结尾时,金竹带着欢欢去探望在矿医院养伤的二猛,走的还是那条石板路。“石板路”与“公路”分别代表对传统与现代、纯朴与喧嚣、精神坚守与物质诱惑,这仿佛是作者在字里行间悄然传递的信息,在金竹和二猛心中,无论岁月如何更迭,世事如何沧桑,人心深处那份纯真与善良,那些镌刻于灵魂的传统美德,始终如一,不曾改变。

谁去顶职

在国家煤矿上班的大猛因公牺牲后,谁去顶职,这是个问题。当煤矿工会的苏主任和大队老支书带着一帮人把牺牲的大猛送回家处理后事,和金竹、二猛商量着顶职的事情时。矿上建议金竹去,因为按规定,职工因公牺牲,不满三十岁的妻子,可以顶职。围观的村民都羡慕金竹,顶职后就等于是拿国家工资的人了,又模样标致,乌鸡变凤凰,身价翻番,还愁没有城里人看上她。金竹坚持认为,作为嫂嫂,她有义务让二猛去顶职。她的理由简单而真挚:回想起五年前,正当她与大猛筹备婚礼之际,大猛的母亲突然病倒,原本用于婚礼的钱全部用于支付医药费。金竹不在意,就像一个田螺精一样不要一分钱就过了门,任劳任怨操持起这个风雨中飘摇的家。婆婆病逝后不到一年,爹爹又跟着走了。两个人咬咬牙用两年时间还了一屁股债,接下来两三年就是自己节衣缩食存钱给二猛结婚用。现在大猛走了,那就长嫂如母,自然要挑起家庭的重担,把好的机会让给二猛。

那位好吃懒做、惯于坑蒙拐骗、投机取巧的本家叔叔秃二叔,竟也干起了给人介绍对象,从中赚取一些介绍费和好酒好肉的营生。他给二猛介绍了长相漂亮的凤月。两个人看对了眼,正商量着结婚的事情。奈何凤月被选拔到大队的代销店当上了营业员,身价突增,心也飘了,原先不要彩礼的她也要起了高价彩礼。二猛心里看不起这样的拜金女,受不了女方的变脸,火热的心慢慢凉了。

秃二叔早就劝二猛争着去顶职,这样一来,凤月也就不会那么唱高调了。

二猛是怎么想的呢,他不为秃二叔的小算盘打动,他认为,大嫂为这个家付出太多,这几年过得太苦了,大嫂去顶职天经地义,自己举双手赞成。不料,金竹态度坚决,最后还是促成了二猛去顶职,她依然在家里守着那贫瘠的土地过日子。是善还是恶,利己还是利人,这个抉择,把人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不仅是“利己与利人”的抉择,更是对家庭伦理责任(长嫂如母)、个人前途与世俗利益的深刻抉择。金竹的选择体现了传统美德(奉献、牺牲、重义轻利)对世俗算计的超越。

下煤矿还是开电机车

从凤月进了代销店上班后看不起二猛,再到二猛进了煤矿顶职,又重新热情,再到二猛从开电机车到下煤矿,再度冷落二猛,凤月一家人变脸如翻书。当二猛看不惯凤月及家人的变脸后,凤月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辩护:“你不晓得!做女真难!爹爹的主意,妈妈的话,都得听啦!……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真是皇天有眼啦!”

瞧瞧,凤月俨然是个推卸责任的高手,当初觉得二猛配不上自己时,便搬出爹娘做挡箭牌,一副无辜的模样。她的若即若离都是自己爹娘的主意,她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二猛条件好了,她自己又巴巴地贴过来了。以前的二猛在风月眼里就是一傻愣,现在的二猛在他眼里高大威武,颇有几分引诱力。二猛还是之前那个二猛,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为他镀上了一层金,笼罩上了一层光晕。

说凤月一家人是变色龙毫不为过。二猛进矿之前,金竹叮嘱二猛到矿上要发狠干,不论分配干什么,头一要注意安全。还赋能式鼓励二猛说,你哥哥年年都拿回了奖状,我想你也会的。金竹喊凤月过来给二猛量尺寸做新衣,凤月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他这次进矿,不知分配个什么工种?”“该不会分配下井吧?”“井下工人工资是高。可就是不太安全。”

金竹和凤月,两个人的态度和对话,思想境界立显高低,人心和人性也凸显无遗。一个毫不介意二猛干什么工种,组织上分配什么就做什么,不论工种轻松还是辛苦,都要服从分配,不论干什么工种,安全是第一要务。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要好好干,多拿荣誉。一个是很介意他干什么工种,生怕他下矿井下作业,说出去自己脸上无光,还没准哪天就牺牲了,自己年纪轻轻就像金竹一样成了寡妇。凤月就劝二猛“到矿上,头一要给领导提个要求。”“你就说,哥哥是井下牺牲的,要领导照顾个地面工作。”二猛刚开始到矿里时,确实如凤月所愿,没有下井,在地面开电机车。凤月及家人都觉得找了个这样的男人倍有面子。原先狮子大张口的高价聘礼也松动了,表示可以不要了,看重的只是二猛这个人。但当二猛主动申请下井成事实后,凤月一家人脸色说变就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秃二叔两边周旋,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甚至昧着良心劝说凤月妈,二猛下井也不一定是坏事呀,万一哪天牺牲了,凤月不就可以马上顶职变成城里人,还可以拿上高价抚恤金,再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几多潇洒。

这番话刚好被去凤月家送聘礼的金竹在门外不小心听到了,她的心宛如刀绞,既为大猛的境遇忧虑,又为二猛的抉择哀伤,更为自己的处境黯然神伤。按理说,到这个地步了,这个婚事完全可以搅黄了。但金竹心存善念,她认为这是秃二叔的想法,凤月和凤月妈也许不这么想呢?于是,她没告诉二猛这个细节,依然极力促成二人的婚事在加速度。

下煤矿还是开电机车,不仅展现工种偏好,更揭示了人生价值取向,选择奉献还是安逸,选择集体责任还是个人安危和面子,还有爱情本质,选择患难与共还是趋利避害?二猛的选择是对职业尊严和生命价值的肯定,也是对凤月爱情观的否定。嫁谁与娶谁金竹有意识地为二猛和凤月制造机会助力,再加上凤月的主动进攻,二猛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难免有点春心萌动、难以招架。但随着交往的升级,他也越来越意识到,凤月是个很势利的女人,自己和她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倒是嫂子金竹处处为他人着想,勤劳贤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日久生情。他感情的天平慢慢向金竹这边倾斜。他认为,金竹勤劳贤惠、善良贤淑,处处为他人着想,她才是更适合和自己相伴一生的女子。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二猛鼓起勇气向金竹表白了心意。

金竹其实早已对小叔子暗生情愫,不过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二猛。二猛应该拥有更好的。在她看来,凤月是黄花大闺女,人又漂亮,她才配得上二猛。最重要的,二猛是她的小叔子,她是二猛的嫂嫂呀,如果叔嫂二人结合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唾沫咽子会把自己淹死,所以根本就没有勇气接受二猛的表白。慌乱中就说秃二叔已经给自己介绍了在部队死了堂客的赵科长,还没来得及和二猛说。其实,他压根就没想过嫁给赵科长。眼下,为了让二猛死心,只好违心地把赵科长拿出来做挡箭牌。果然,心灰意冷的二猛被动地接受了金竹的安排,把金竹早就为他攒下的聘礼送给了凤月,从煤矿放假回来就往凤月那边跑,两个人唧唧歪歪地约会,像极了一对恋爱中的青年男女。

金竹内心五味杂陈,时而喜悦,时而叹息,时而默默祝福,时而神思恍惚,时而凝视着陪嫁的田螺壳出神。这个她当成宝贝的田螺壳,是她嫁给大猛时的陪嫁物,寓意着她从小听到大的田螺精的故事,是她的爱情图腾。

二猛深知那田螺壳对金竹而言意义非凡,曾在他鼓起勇气向金竹表白前,偷偷将其取走,又在表白被拒后,满怀歉意地将其归还。如果没有那场凤月一手酿成的火灾作为终极考验,一切都会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二猛自然是要娶凤月的,金竹带着欢欢守在农村,怕是很难再找到一个看对眼的男人重新走进婚姻了。

因为有了大猛、二猛的对比,心里对那个他是有个标杆的。二猛为了帮凤月救火受伤住院。大队考虑到两个人已经正在处对象,二猛又是为救公家的财务受伤的,就安排凤月代表大队去医院照顾二猛。二猛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为救助凤月而身受重伤。起初,凤月被二猛的英勇所触动,心怀愧疚,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时日一长,听说二猛可能会跛脚,落个终身残疾时,她就慌张害怕了,她就打退堂鼓了。借口不舒服,让金竹留下来照顾二猛后,自己就撒着欢儿跑掉了,这一跑就再也没有回来,在秃二叔利欲熏心的撮合下,直接跑到那个死了堂客的赵科长怀里。金竹心中五味杂陈,既埋怨凤月辜负了二猛的深情,又心疼二猛孤苦无依,加之失恋的打击,生怕情绪的不稳定会影响到康复进程。于是,毅然贱卖掉家里正在养的两头肥猪,带着欢欢一起到医院照顾二猛。并把那个象征她爱情观的珍贵嫁妆“田螺壳”带给了正在住院的二猛。母女二人进城走的依然是古老的石板路,欢欢到小溪里又捉了一只螃蟹提在手里说要送给叔叔,也与小说开头相呼应。

嫁谁与娶谁

这是小说主人公最核心的抉择,涉及情感与道德(叔嫂情禁忌)、世俗眼光(人言可畏)与内心真实的激烈冲突。从二猛和金竹最开始的犹豫徘徊到最终的坚定不移,体现了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人性的光辉(真挚爱情)最终战胜了陈规陋习。秃二叔的撮合和凤月的转向则是世俗欲望和机会主义的极致体现。金竹与二猛最终冲破樊篱的结合,并非简单的‘大团圆’,而是历经‘山道弯弯’般严峻考验后,人性光辉对世俗偏见的胜利宣言。小说精心构筑的诸多波折和挑战,恰恰是试炼人心、淬炼真情的熔炉,深刻揭示了在时代变迁与物质诱惑面前,那些如‘古道’般恒久的传统美德:无私、坚韧、真诚与勇气所具有的磅礴力量。谭谈通过这段曲折的山村故事,不仅勾勒出一幅生动的人性世相图,更在“弯弯”山道的尽头,为读者点亮了一盏关于人性尊严与情感价值的明灯。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段淑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寓言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株洲市渌口区作协副主席、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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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华 铭

编审|湘文达

组稿|湘文达

终稿|晨见闻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