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公子
生命重要还是规则重要?这本不该是一个问题。
7月2日夜,浙江金华市沪昆线东孝站,有一趟中断供电、犹如蒸笼的K1373次列车,车里满载着水深火热、几近窒息的乘客,他们痛苦不堪地请求开门通风,却一再遭到拒绝。
事故原因并不复杂——晚上八点多时,因为一列货车失控侵入正线,迫使K1373次客车紧急脱线停下。车轮停转,空调随之罢工。
这不是绿皮车,窗能洞开,凉风自来;也不是密闭的动车,有强制通风的保障。这是最尴尬的“快速列车”,停在高高的路基上,四野漆黑,窗户紧闭,车厢成了铁皮烤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内温度持续攀升,车内具体有多热?据后来的官方通报,21:20车厢温度是31℃,而据亲历者反馈,列车停了3小时,硬座车厢温度起码飙升至38-40℃。
包括乘警在内,所有人的衣衫都湿透了,多人出现呼吸困难、呕吐症状,儿童哭闹不止一名50多岁女性旅客头晕,被转移至乘务间休息。
变故发生于22时04分,3号车厢一名黑衣男子因“缺氧难忍”,两次请求开车门未果后,忽然举起了安全锤,车窗玻璃应声而碎。
可以想象吗?那一瞬间,夜风涌入车厢,如清流,如碎冰,窗户附近的人全都舒了一口气,贪婪地吸吮着这救命的清凉,仿佛濒死的鱼群重获水流。
玻璃破裂后,乘务员立即拦在窗口防止跳车,并清理碎片。而现场,有乘客不由自主地高呼“英雄”。
是的,在电视上,在小说里,甚至在亲历者的转述中,这名黑衣汉子都会是一名英雄,然而在现实中,在铁路领导们的眼中,在官方的通报中,他却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当晚23点11分,在列车停了3小时后,空调终于恢复运行,23点27分,列车换挂机车后驶离。抵达金华站后,砸窗男子被带走。
不要误会,没有拘留,也没有罚款,“只是”铁路公安对其进行了批评教育。而在随后的官方通报中,男子也被“点名批评”——
“车内虽闷热但没有达到马上开启车门和破窗应急预案的紧急程度”,所以不开门、不破窗是有理由的;
工作人员“将80余个气窗全部打开”“自带40余瓶水分发”,所以铁路方面恪尽职守,甚至应该予以褒奖;
对砸窗者“批评教育”,因他“擅自取下安全锤”,所以,所有工作人员都没有错,有错的,只有这个未经允许擅自砸窗的黑衣大汉。
分发40余瓶水,打开80余个气窗通风……看起来挺忙哈,然并卵,有用吗?看看你们自己的乘务人员都热成啥样儿了?
至于“气窗”,常识告诉我们,顶部小窗也就约A4纸大小,对满载车厢的通风效率接近于零怎解得了整节车厢的酷热?
最讽刺的是:通报自豪提及调配10辆救护车待命。一边声称车内“未达紧急程度”,一边却又在站外严阵以待地布置了十辆救护车——这岂非自证乘客处境之凶险?
要知道,热射病是会死人的。倘若真的安全无虞,何须如此阵仗?恰恰证明铁路方预判到健康风险,却选择被动等待出事而非主动预防。
通报通篇只见自我感动与责任推卸,唯独不见对乘客的愧怍与补偿的诚意,事后无一笔赔偿不说,末尾竟还不忘谆谆“教育”乘客“听从安排”。哪来那么厚的面皮呢?
根据铁总运〔2017]140号文件,《旅客列车空调失效应急处置办法》+第四章处置流程的第八、九条——
旅客列车空调失效需组织旅客换乘或疏散时,可根据不同场景,采取机车救援、动车组救援、换乘至热备动车组+或其他旅客列车、停运等处置方式。 旅客列车空调失效超过20分钟不能恢复且列车不能维持运行时,列车长应及时与司机、随车机械师(车辆乘务员)沟通,视车内温度和旅客舒适度作出动车组列车开门、其他旅客列车(含时速160公里/小时动力集中动车组)开窗的决定,并通知司机转报列车调度员。列车调度员根据现场实际情况,确定救援方案并组织实施。
在涉事列车上,空调失效至少2小时,远超规定的20分钟。请铁路官方好好看看自己的相关规定条例,给大家解释清楚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样的程度,才算紧急?
十辆救护车,证明决策者完全清楚车厢内是怎样的水深火热。可他们宁愿让上千人在铁蒸笼里熬煎,也不敢承担开门后或有的“管理责任”,宁愿准备十辆救护车在旁“待命”,也绝不肯提前打开生命的通道。
他们选择冷眼旁观,不过是因为车内的热射病与猝死尚可推诿为“不可抗力”,而车外可能发生的混乱却将成为其仕途上的污点。乌纱帽的分量,竟压过了千余条生命的呻吟。
很难想象,在38度高温的钢铁囚笼里,上千人竟能熬过三小时;更难想象,最终只有一人选择了那柄安全锤。
这惊人的忍耐力让人无言。原来生命在权威的沉默面前,竟能温顺至此。温顺到令人心碎,温顺到令人垂泪。
那勇敢的一锤,砸开的何止是一块玻璃?它击碎的是冷漠的屏障,是推诿的谎言,更凿出了一道让生命尊严得以喘息的缝隙。
窗户碎了,清风才能进来,容我大胆说一句——
砸得好,砸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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