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全球科技竞争愈演愈烈的背景下,太空已成为各国谋求科技突破、提升国家综合实力的重要领域。近年来,部分阿拉伯国家积极布局太空领域,其商业、民用和军事太空产业均得到不同程度的发展。其中,沙特、阿联酋和埃及的太空计划具有较强的代表性,三国均成立了专门的国家航天机构,并将太空计划视为实现经济多元化、提升区域影响力、强化国家安全的重要抓手,对地区形势与全球太空竞赛产生复杂影响。鉴于此,从中东地缘政治视角出发,在整体阐释阿拉伯国家太空计划驱动因素的基础上,聚焦沙特、阿联酋和埃及三国航天事业发展的历程和动因,以期为理解新格局下中东地区的太空计划发展提供洞见。

现代中东地缘政治格局在西方强力干预下形成,格局高度复杂。阿拉伯国家推行太空计划不仅反映出对科技进步和经济转型的迫切需求,也体现出其通过航天战略重塑国家安全体系、提升国际话语权和增强战略自主性的深层考量。

经济转型与国家形象的重塑阿拉伯国家在经济发展上长期依赖油气资源,经济结构相对单一,随着全球能源结构变革及内部经济转型需求的增强,实现经济多元化成为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核心战略目标。相对于以色列、伊朗和土耳其等中东非阿拉伯国家,阿拉伯国家的太空计划军事色彩较弱,更突出其经济功能。海湾阿拉伯国家的规划中大多明确将航天产业定位为推动高端制造业及现代服务业发展的新引擎,同时依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技术成果提升国家整体形象。以埃及为代表的阿拉伯非海湾产油国则经历长期经济困境,试图借助太空计划寻求经济振兴和产业升级。各国在推动经济转型与塑造国际形象过程中,太空产业的作用亦不可或缺。

国际合作与科技外交在资源和技术分布极不均衡的全球背景下,以科技为纽带的外交实践是国家博弈中塑造规则主导权的关键场域,科技创新能力正超越某些传统地缘政治要素,成为衡量国家综合实力的核心指标。对于阿拉伯国家而言,科学技术领域的国际合作已成为突破自主研发瓶颈、缩小技术差距的有效途径。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中、美、欧通过技术转移、联合研发、资源共享等模式在太空技术领域进行多边合作,不仅加速了航天技术的发展,而且为自身构建了稳定的外部技术支持体系。这种通过国际科技合作实现优势互补的模式,不仅显著提升了各国的航天技术能力,还在更大程度上发挥了科技外交的作用,为未来建立区域性甚至全球性多边协作网络奠定了坚实基础。

区域安全与战略竞争自二战以来,部分阿拉伯国家因军事现代化水平不足而形成对美国军事依赖的现象,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在国防安全领域的自主研发。进入20世纪后期,由于阿以关系的演变以及伊朗地区影响力的不断上升,阿拉伯国家普遍感受到安全环境的急剧变化,其太空计划也开始融入一定的防范和战略竞争因素。在与外部的竞争方面,阿拉伯国家对新型安全威胁(如伊朗核问题)的担忧日益凸显,从而促使各国在太空技术上着力发展遥感、卫星通信及导航系统,以提升情报收集和预警能力。在内部竞争方面,沙特与阿联酋围绕海湾地区主导权展开了战略竞争,而埃及则通过传统的文化与军事资源优势,重塑其在阿拉伯世界领导结构中的地位,这也使得阿拉伯国家的太空计划同时具有合作性和竞争性。

应对非传统安全需求非传统安全议题已成为阿拉伯国家战略考量的重要方面,航天技术成为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推动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工具。首先,水资源短缺是海湾国家面临的普遍难题。沙特与阿联酋等国因地处干旱地区,长期依赖地下水和海水淡化以满足农业与城市用水需求,但后者成本高昂、能耗巨大,制约了其绿色转型进程。航天遥感技术在水资源监测、水利设施管理及农业灌溉优化中的广泛应用,有助于提高水资源利用效率与环境治理能力。气候变化对城市安全构成直接威胁。极端天气事件频发,令阿联酋等高度城市化的海湾阿拉伯国家面临更高风险。利用卫星监测系统强化气候数据分析、环境评估与灾害预警,可提高城市基础设施的韧性。

发展历程1985年,沙特阿拉伯王子苏尔坦·本·萨勒曼·沙特搭乘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发现号航天飞机进入太空,成为首位进入太空的沙特公民、阿拉伯人及穆斯林航天员。在这次任务中,他协助完成了阿拉伯卫星-1B的部署工作。通过阿拉伯卫星通信组织的协作,沙特阿拉伯于1985年成为首个成功发射卫星的阿拉伯国家。

在此基础上,沙特的航天事业持续发展。2000年,沙特发射了本国首颗遥感卫星,标志着其航天技术进入新的阶段。2000年—2019年,在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科技城(沙特阿拉伯国家科学机构)的统筹与监督下,沙特共成功发射了16颗卫星。这些卫星广泛应用于宽带通信、军事通信等领域,并为偏远地区及受灾地区的通信需求提供了重要支持,进一步巩固了沙特在现代卫星通信技术领域的地位。

2016年,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提出“2030愿景”,目标是充分利用沙特的战略性地理优势和投资潜力,加速产业转型,提振经济,发展航天产业也是其中的重要一环。此后,围绕航天合作,沙特与美国、中国、欧洲航天局等国达成协议。尤其是2018年,沙特的月球小型光学成像探测仪搭载中国的嫦娥四号中继星发射升空,获取了月球表面的清晰图像,中沙两国在航天领域联系愈发紧密。同年12月,沙特航天委员会成立,负责有关卫星、全球导航系统、航天器、太空探索与航天领域基础设施建设等相关事务。2022年,沙特航天委员会启动航天应用概论计划,加大航空航天领域人才培养的力度,尤其是航天系统、航天任务和应用、航天部门生态系统等方面的专业人才。2023年6月,沙特航天委员会正式升格为沙特航天局,彰显沙特对发展太空事业和加强国际合作的重视。在同年与美国公理航天公司(Axiom Space)的合作下,沙特成功实现载人航天任务,将两名宇航员送入太空。2024年7月,沙特航天局进一步深化国际协作,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签署关于民用航天及外太空探索合作的框架协议,标志着两国在太空领域的战略伙伴关系迈上新台阶。

驱动因素首先,沙特航天产业发展是经济多元化与“2030愿景”的核心支撑。沙特“2030愿景”将航天产业纳入国家科技创新计划的14项战略领域,旨在通过发展航天技术推动高端制造业和服务业升级,减少对石油收入的依赖,实现经济多元化。作为该战略的实践成果,沙特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科技城成功发射自主研制的SaudiSat-5A/5B遥感卫星,并与美国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联合开发首颗国产通信卫星SGS-1。目前,沙特通过阿拉伯卫星通信组织运营7颗卫星,在西亚北非地区通信市场中占有重要份额,实现年营收逾10亿美元。

沙特航天布局承载着其强化区域领导力和国际话语权的战略考量。2018年成立的沙特航天委员会表明,沙特致力于系统发展太空产业并加强与国际伙伴的合作。沙特通过主导组建覆盖21个成员国的阿拉伯卫星通信组织,构建区域通信服务网络,提升了对阿拉伯世界的影响力。2018年与中国合作的嫦娥四号月球探测项目(嫦娥四号搭载沙特光学相机),使沙特成为首个完成月面成像的阿拉伯国家。2020年沙特航天局正式成立后,相继与欧洲航天局、中国探月工程建立合作机制,深度参与国际航天事务。这些举措既巩固了沙特的地区领导力,也为其在全球科技治理中争取更多话语权奠定了基础。

最后,发展航天产业符合沙特国家安全与军事应用需求。2019年,沙特军事工业公司与美国L3Harris技术公司(航空航天与国防系统重要承包商)签署合资协议,在光伏和红外(EO/IR)技术以及特殊任务系统领域开展合作,以增强沙特国防自给自足能力。在卫星导航领域,沙特推进北斗系统合作以降低对GPS系统的技术依赖。在自主航天能力建设方面,沙特正在推进高分辨率遥感卫星、科学实验卫星研发,并建设包含卫星设计中心、总装测试基地及地面控制站的航天城,旨在培育覆盖卫星研制、发射及应用的完整产业链,为维护国家信息安全提供有力支撑。

苏尔坦王子接受航天员的训练

2023年,沙特与美国合作,完成载人航天任务,将两名宇航员送入太空

发展历程阿联酋在1971年才脱离英国实现独立,其航天计划的起步相较于中东地区其他国家较晚。在建国之初,阿联酋就开始制定包括太空计划在内的科技发展战略。首任总统阿勒纳哈扬执政期间,曾多次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代表举行战略会谈,为后续航天合作奠定基础。

进入21世纪,阿联酋的航天事业取得了一系列成就。2006年,穆罕穆德·本·拉希德航天中心在迪拜成立,主要负责阿联酋宇航员培训和卫星控制等任务。2008年,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穆巴达拉投资公司出资成立了耶赫萨特公司。2011年,耶赫萨特公司成功发射首颗通信卫星。2014年,时任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代行阿联酋总统一职,采取了一系列促进经济和国防建设举措。同年,阿联酋航天局成立,这标志着阿联酋航天产业进入快速发展阶段。

在航天局的规划和指导下,阿联酋通过与多个国家合作等方式,成功实施火星计划、航天员计划、探月计划、卫星计划等子项目,逐步在航天产业上领先于其他阿拉伯国家。2015年,启动火星探测计划希望号,在美国和日本研究机构的支持下,于2020年7月成功在日本完成探测器发射,成为首个实现火星探测的阿拉伯国家。2017年,启动“航天员计划”,并于2019年通过俄罗斯载人飞船将两名宇航员送到国际空间站。值得一提的是,阿联酋宇航员苏尔坦·阿尔·内亚迪博士是首位在执行过为期6个月空间站任务的阿拉伯宇航员和首位在太空行走的阿拉伯人。2018年,成功发射第一颗自主建造的卫星DubaiSat-3,拥有了自主建造地球遥感卫星的能力。同年,与韩国合作下,在阿联酋穆罕默德·本·拉希德航天中心成功发射哈里发地球观测卫星。2020年,启动月球任务,通过与日本合作研发,于2022年实现拉希德号月球车探月的尝试。

驱动因素阿联酋长期致力于实现经济多元化,是海湾富油国家中最早实现经济转型并取得重大进展的国家,太空计划为实现该目标提供了有力支撑。早在2016年,阿联酋航天局就发布了《国家航天战略》,旨在组织、支持、引导阿联酋航天产业的发展,促进国家经济的多元化发展。该战略勾勒出了阿联酋航天产业的总体框架,明确到2030年实现包括提升全球竞争力、本土研发、深空探测在内的6个航天产业目标,并确定了该产业与公共和私营部门互动发展的基本路径。

随着太空计划的顺利推进,阿联酋有意以航天领域为杠杆,撬动与地区内外国家合作,提升地区领导力和国际威望。阿联酋航天局主席哈利法·穆罕默德·塔尼·鲁迈希曾提出“空间枢纽”(space hub)的概念,旨在以此彰显阿联酋作为“航天国家”的地位。2019年,阿联酋副总统兼总理、迪拜酋长穆罕默德在阿布扎比宣布,成立阿拉伯航天合作组织,现有14个成员国。该组织首个项目是研制“813”阿拉伯卫星,由阿拉伯工程师在阿联酋艾因大学国家空间科学与技术中心建造,资金由阿联酋航天局提供,成为本地区首颗用于收集气候变化大气数据的卫星。该卫星以“813”命名,旨在纪念阿拉伯历史上科技最繁盛的年代,进一步凸显了阿联酋的雄心抱负。阿联酋还援助巴林发射首颗环境监测纳米卫星Light-1,通过科技援助,拓展地区影响力。截至目前,阿联酋在航天领域已与美国、英国、俄罗斯等国家达成了一系列创新与合作协议,助力其在新时期构建起多元的外交伙伴关系网络。

近年来国家安全亦开始成为塑造阿联酋太空计划的重要因素。有迹象表明,阿联酋的军事航天能力正在持续发展。在阿联酋看来,最核心的外部威胁来自伊朗的核计划,以及以伊朗为核心的“抵抗轴心”。随着美国在中东战略收缩趋势日益明显,伊朗核能力威胁上升,以及美国对如胡塞武装等非国家行为体攻击海湾盟友的反应不足,阿联酋认识到有必要发展自身的防卫与威慑能力。2020年12月,阿联酋军方通过联盟号发射了由空中客车公司与泰雷兹阿莱尼亚航天公司联合为其军方建造的猎鹰之眼-2军用卫星。此外,有关一体化防空系统的诸多讨论也越来越多地涉及太空组件的整合问题。以色列被纳入美国中央司令部以及美军空间司令部下属的中东太空作战指挥部,都可能为未来阿联酋在太空领域更广泛的军事合作打开通道。

发展历程早在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埃及就在德国导弹科学家的技术支持下,启动了与太空计划具有一定相关度的导弹研发计划。但由于以色列的秘密行动,以及国际社会的施压,该计划未能成功。进入20世纪60年代,埃及再次启动航天计划,但受限于国内挑战和有限的技术能力,并未追求完全独立的太空计划,其太空相关的活动大多是在与其他国家的合作背景下开展的。例如,埃及与苏联在军事技术与太空发展等相关领域进行了合作。这一阶段的太空计划最终因1973年中东战争爆发而中断。

1971年,埃及成立国家遥感与空间科学局,隶属于埃及高等教育与科学研究部,主要职责包括开展遥感和空间科学研究,开发和应用遥感技术,培训专业人才,提升国家在遥感和空间科学领域的能力,这一系列举措标志着埃及民用航天正式起步。长期以来,埃及在太空领域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拥有独立获取高分辨率卫星图像的能力。1998年,埃及成功发射尼罗河-101号卫星。这不仅是埃及的首颗卫星,也是首颗由非洲或阿拉伯国家拥有的遥感卫星。2007年,埃及与乌克兰合作,成功发射了第一枚具备地球观测能力的遥感卫星埃及卫星1号。

阿联酋希望号火星探测器于2024年9月26日拍到的火星照片

2014年塞西总统执政后,埃及航天产业加速发展。2014年,中埃两国政府签订航天合作协定,明确在遥感卫星、卫星研究与测试中心、数据应用等方面开展合作。2018年,埃及颁布第3号法律,直接促成埃及航天局的诞生。该机构由埃及总统直接领导,负责制定国家在空间科学和技术领域的战略,发展本国的航天技术和卫星发射能力,服务于国家发展和安全目标,实现“埃及愿景2030”。埃及航天局的具体职能主要包括制定和实施国家航天政策,开发和运营卫星系统,推进航天基础设施建设,以及推动航天技术的商业化应用。埃及航天局的总部位于开罗的航天城,这里同时也是非洲航天局总部的所在地。两个航天中心所在的太空城仍在建设之中,预计将于2026年完成。

在新的战略指导和机构支持下,埃及的太空能力得到一定提升。2019年,埃及与俄罗斯进行合作,俄罗斯联盟-2.1b运载火箭搭载埃及EgyptSat-A卫星,从位于哈萨克斯坦境内的拜科努尔发射场成功发射。这颗卫星重约1吨,造价约1亿美元,载有现代化高分辨率光学电子设备,支持全色和多光谱成像,最大观测幅宽1400千米,其观测精度可用于侦察等多项任务。2023年12月4日,中国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用长征二号丙运载火箭,成功将埃及二号卫星发射升空。该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发射任务获得圆满成功,这标志着埃及成为第一个具有完备卫星总装集成测试能力的非洲国家。截至目前,埃及已运营有十多颗卫星。

驱动因素埃及的太空计划具有明显的政治目的。20世纪60年代埃及就提出成为非洲航天领导者的愿景。在纳赛尔执政时期,埃及高举泛阿拉伯主义的旗帜,太空计划也被提上议程。在“阿拉伯之春”后,埃及经济陷入长期困境。随着海湾阿拉伯国家经济的持续发展,埃及在阿拉伯世界的影响力不断下降。在这一背景下,发展太空产业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巩固埃及在地区的大国地位。当然,太空产业的发展对埃及经济也具有一定的促进作用。有数据指出,位于开罗的航天城投入使用后,其对埃及的经济贡献率将达到10%。

此外,受地区军备竞赛的影响,埃及的太空计划具有越来越强的国家安全意义。以色列学者沙乌尔·沙伊认为:“EgyptSat卫星旨在为埃及军方及其他国家机构提供高分辨率图像。埃及坚持与俄罗斯和中国合作开展遥感卫星项目,这一决策可能更多出于地缘政治考量,而不仅仅是对高可靠图像系统的需求。”作为地区军事强国,随着卫星分辨率的提升和技术的进步,埃及将更加重视并挖掘卫星的军事用途。

埃及EgyptSat-A卫星拍摄的地球高清影像

综上所述,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埃及在太空计划领域的探索既是应对复杂地缘政治、区域安全威胁及经济转型压力的战略抉择,也是各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谋求话语权、提升国家形象与政权领导力的集中体现。沙特以“2030愿景”为引领,实现从自主卫星研制到国际合作的战略布局;阿联酋借助火星探测、载人航天和多边卫星合作,树立起区域航天领导典范;埃及力图借太空技术实现国力提升,重塑在阿拉伯世界和非洲的领导地位。除了这三个国家,巴林、阿曼和科威特等阿拉伯国家的航天产业也取得了一定成就。但整体而言,阿拉伯国家在太空航天领域,面临平衡经济发展与促进国家安全、自主研发与国际依赖之间的诸多挑战,与中东地区的以色列和土耳其相比,其在太空技术上仍有较大差距。随着全球太空技术与地缘政治的深度融合,中东各国未来太空战略的演进必将受到国际力量对比、技术自主创新和内部经济社会转型等多重因素的综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