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7日傍晚,你们知道流坡坞离这儿多远吗?”迟浩田举着茶杯,语气温和,却透着急切。陪同人员对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放下杯子,目光掠向窗外的晚霞。那一刻,谁都听得出他在寻找一段久远而滚烫的回忆。
此行本是例行调研。滨州城新修的四环五海、高架桥、绿地公园,一路铺陈着山东北部的勃勃生机。可对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兵来说,再漂亮的城市轮廓,都不及六十年前一处农家小院的炊烟来得清晰。他忽然转向身边的原青岛警备区政委李治亭,用几乎是独白的口吻说:“当年若不是那几间土房,我这条腿就没了。”
现场顿时安静。工作人员把行程表翻了又翻,却发现流坡坞三个字根本不在名单上。迟浩田笑了笑:“不在表上不要紧,地图上总在吧,咱抽空看看。”
话音未落,时间翻回到1947年7月。南麻临朐战役正酣,华东野战军在鲁中山区与国民党部队反复争夺制高点。迟浩田带的那个排刚越过山脊,一发子弹从左大腿贯通,血喷了他一脸。战场嘈杂,他却记得枪声之后的寂静——那是疼得出不来声的瞬间。通信员想背他,他挥手:“追敌要紧,我蹲下歇歇就行。”话虽硬,腿却软,几步便倒。
绷带止血、夜行军转运、黄河北漂,几乎成了那一阶段重伤员的标配。牛皮筏子晃进北岸时,他已经高烧不退。鸿济医院条件有限,医生琢磨着截肢,他死活不同意:“我才十九,还要冲锋。”此话若在平时听来像倔强,如今却成了保腿的唯一理由。医生思忖再三,绷上夹板,勉强稳住感染。
可医院人满为患,重伤兵得继续北移。晚风穿过沙土吹向阳信县西部,一个叫流坡坞的村子。行前,担架兵悄悄告诉他:那里是老区,乡亲们把八路当亲人,别担心。话不假。抵村那天傍晚,王大娘拄着扫帚守在巷口,先看腿再看人,嘴里只念叨一句:“娃,能走进门就算好。”
王大娘五十多岁,丈夫常年在外,唯一的儿子四年前参军生死未卜。屋里只有三只母鸡、一口铁锅、一架旧织布机。就是这样的家,却给迟浩田腾出东屋,又悄悄把鸡蛋改成了每日例汤。他本想拒绝,但王大娘一句“你不吃,娘心疼”堵得他无话可说。那是真正的家常口吻,却比命令更不容抗拒。
练腿走路的日子枯燥。院墙边的苦楝树、晾谷场上的石碾,都是最便宜的“康复器材”。王大娘一手扶他,一手扇扇子,边走边叨念儿子的趣事。迟浩田咬牙挪步,却听得津津有味。晚饭后,他也抢着劈柴、担水。王大娘骂他傻,可见他抡斧起锄,嘴角止不住地笑——那是一个母亲看见“归来”的喜悦。
十一月初,伤口愈合,他已经能不扶拐跑上几步。部队来人接他前往青州集结。临走前一晚,王大娘把两块钱塞进他挎包,被发现后面红耳赤:“娘知道纪律,可总得留个念想。”他最终把钱又塞回去,但那件粗布新衬衫却再也舍不得脱。
归队后,他连打济南、淮海、渡江,如愿以偿站在胜利的城楼上。书里写战史总说“胜利的代价”,可很少提流坡坞这样的小村子和王大娘这样的普通人。迟浩田没忘。朝鲜归来,他数次派人找“家”,却因行政区划误判,始终扑空。直到五十年代末,才得知王大娘已在1952年春天因心梗去世,儿子也阵亡平津。那天夜里,他把那件衬衫抱在怀里,哭得像个新兵。
时间再次推到2008年。滨州林业局苗圃旁,黄河大堤高出旧河床四五米。迟浩田站在杂草间,半晌不语,随后说:“那时候没有树,连夜色都显得亮。”同行的人轻声提醒风大,他挥手:“让我多听会儿,青蛙叫声好像又响起来了。”
之后的两天,他照行程看孙子兵法城、看城市规划展厅。说到兵法,他点评简短;说到孝道,他谈得认真:“孝,不只是对子女的要求,也是军人的本色。没有老百姓,就没有兵。”身旁年轻干部频频点头,却未必真正体会老人这句“兵”的分量。
离开滨州前,市领导提议在纪念园立块碑,记录他在此疗伤的往事。他摆手:“碑不如树,树成林了,比什么都响亮。”随行的工作人员这才明白,为何他对林业局那片苗圃格外上心。
汽车发动,他隔窗望向黄河。同行记者偷偷计时,他一分钟内回头四次。有人半开玩笑问他在找什么,他答:“找不到什么,就看看风。”怕人听不懂,又补一句,“在这风里,我像还能闻见鸡汤味。”
从城建到兵法,从孝道到风物,迟浩田此行说得最多的却是“娘”。有意思的是,老人并不追求所谓感人桥段,他更愿意讲鸡蛋、讲布衫、讲流坡坞的雨夜。或许在他心里,正是这些细节,让那段历史鲜活得像刚发生。
车队驶上高速,他合上眼,右手轻轻搭在左膝,那个当年差点保不住的关节如今依旧疼。他却笑着对李治亭说:“疼点好,疼着就记得住。”窗外晚霞沉进地平线,黄河水闪出最后一道金光,仿佛替那位早已作古的老人家,默默送别她的“兵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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