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历十三年,公元1659年。

长江下游,乌云压城,天与江水,俱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

江面之上,万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一群从深渊中苏醒的黑色蛟龙,正逆着浪潮,向着北岸的瓜洲城破浪而来。

舰队最前方一艘巨大的安宅福船之上,一人身披玄色鱼鳞战甲,独立船头。

他腰间的日本长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映着云层缝隙中透出的血色残阳,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他,便是大明延平郡王,郑成功。

他的目光如炬,穿透弥漫的江雾,死死地凝视着对岸的瓜洲城。

那里,是清廷经营已久的江南门户。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滩头一字排开,黝黑的炮口如同史前巨兽的獠牙,对准了江心。

江面上,无数巨大的铁链与合抱粗的木排相互交织,形成一道绵延数里的“滚江龙”水上防线,在浑浊的江水中泛着森冷的光,无声地诉说着“天堑”二字的含义。

“国姓爷来了又如何?此乃长江天堑,叫他有来无回!”瓜洲城头,一名满洲佐领看着逼近的船队,脸上满是轻蔑与残忍的狞笑。

他身旁的清军将领,猛地挥下令旗。

“开炮!”

一声令下,天地震动。

六十门红衣大炮瞬间喷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密的硝烟,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天际。

数百斤重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一阵来自地狱的流星雨,狠狠砸向郑军的战船。

“轰!轰隆!”

江面上炸开一个个冲天的水柱,郑成功身旁的一艘战船被炮弹直接命中,巨大的船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木屑与残肢断臂被高高抛向空中,又如下雨般坠落。

滚烫的鲜血,甚至溅到了郑成功的脸颊上。

他没有擦拭,只是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感受着脚下战船的剧烈摇晃,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硝烟,一双鹰目瞬间赤红。

“左武卫都督周全斌听令!”郑成功的怒吼,如平地惊雷,盖过了炮火的轰鸣,“本藩命你为先锋,破敌!”

“末将遵命!”一名同样身披重甲的悍将,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铁人军,随我下山!”周全斌猛然起身,抽出腰间斩马刀,直指敌阵。

他身后,数千名从头到脚包裹在厚重铁甲之中的士卒,发出猛虎下山般的咆哮。

他们一手持长牌,一手持利刃,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船舷放下的小艇与接舷的木板,冲向了清军的滩头阵地。

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刀枪碰撞的“锵锵”声,士卒震天的呐喊声,瞬间响彻整个江面。

这一刻,这场铁蹄与怒潮的碰撞,注定将成为一场改写历史的关键战役。

01.

1624年,日本平户。

郑成功,这个日后让整个东亚为之侧目的名字,在一个奇异的家庭中呱呱坠地。

他的父亲,是当时纵横东亚海域,富可敌国的大海商,亦盗亦商的郑芝龙;他的母亲,则是日本肥前国武士田川七左卫门之女,田川松。

这种独特的血缘,仿佛宿命般,在他身上熔铸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来自中华的儒雅深沉,与来自日本的刚烈坚毅。

七岁时,郑成功被父亲接回福建安平老家。

在故土的儒家经典熏陶下,这个聪慧的少年迅速展现出过人的天赋。

他不仅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更对《孙子兵法》、《武经七书》这类兵法韬略有着浓厚的兴趣。

与那些一心只求科举功名的同龄人不同,在郑成功的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宏大志愿。

1644年,甲申之变,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覆灭。

消息传来,年仅二十岁的郑成功悲痛欲绝。

他追随父亲郑芝龙,在福建拥立唐王朱聿键,是为隆武帝。

因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忠义之心,隆武帝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将自己的“朱”姓赐予他,并感叹道:“惜我无女,当以女妻之。”

从此,郑成功便多了一个响彻天下的名号——“国姓爷”。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1646年,清军入闽。

在绝对的武力压迫和高官厚禄的诱惑下,手握重兵的郑芝龙,做出了一个令天下人齿冷的决定——降清。

消息传来,郑成功如遭雷击。

他冲到父亲面前,跪地泣血,苦苦相劝:“夫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渊。父亲大人手握雄兵数万,战船千艘,何不背靠大海,与清军决一死战?一旦降清,无异于自断手足,任人宰割啊!”

郑芝龙却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他已经厌倦了漂泊与战争,他想用自己半生积累的财富和兵力,去换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劝说无果,郑成功彻底失望。

他带着自己的部曲,毅然离开了父亲。

在烈屿(今小金门)的一座孔庙前,他当着所有部将的面,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将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读书人身份的儒服,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昔为孺子,今为孤臣。向背去留,各有所主!”熊熊的火焰,映照着他年轻而决绝的脸庞。

这一烧,不仅是与功名利禄的决裂,更是与选择投降的父亲的决裂。

从这一刻起,反清复明,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目标。

此后的十余年间,郑成功以金门、厦门两座孤岛为基地,开始了他传奇般的创业历程。

他整顿军纪,操练水师,铸造兵器,建立起了一支庞大而高效的海上武装。

凭借着他父亲留下的商业网络和自己卓越的军事才能,他很快掌控了从日本到巴达维亚(今雅加达)的广阔海域。

所有想在这片海上航行的商船,无论是中国的、日本的,还是荷兰的、葡萄牙的,都必须向他缴纳“买水钱”,悬挂他的令旗。

凭借着海上贸易带来的巨额财富,他的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

麾下发展出七十二镇陆军、二十镇水师,拥兵十余万,成为当时东亚最强大的海上势力,一个名副其实的“海上霸主”。

但郑成功深知,偏安海岛,绝非长久之计。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登上厦门虎头山的顶峰,眺望北方。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与海峡,注视着那片被满清铁蹄肆意践踏的中原大地,以及那个颠沛流离,远在西南边陲的永历朝廷。

在他心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从未动摇——唯有挥师北伐,问鼎中原,才能真正实现他反清复明的大业。

02.

机会,终于在1658年出现。

这一年,清廷为了彻底剿灭南明最后的力量,调集三路大军,由吴三桂、洪承畴等人率领,直扑云贵。

南明最后的擎天之柱,晋王李定国,在清军的围攻下连遭败绩,节节败退,永历朝廷的处境岌岌可危。

整个大清国的军事重心,都被吸引到了遥远的西南。

远在东南沿海的郑成功,以其猎鹰般的军事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清军主力尽出西南,则意味着从浙江到直隶的广大东南地区,守备必然空虚!

这正是他挥师北上,直捣南京,开辟第二战场的绝佳时机。

一旦拿下南京,便可与西南的李定国形成东西呼应之势,天下大势,或可一战而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军事会议上,郑成功一锤定音。

五月,他派遣得力将领张煌言、甘辉等人率领前锋部队,先行北上,一面侦察敌情,一面筹措粮草。

他自己则亲率水陆大军主力,进驻福建沙埕,等待最佳的出征时机。

六月,张煌言、甘辉部对浙江瑞安发起围攻,战事果然如郑成功所料,清廷大为震惊,慌忙从山西、山东等地抽调本就不多的兵力南下增援。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郑成功的计划顺利进行。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八月,当郑成功集结了几乎全部主力,会师于舟山群岛的羊山岛,准备向长江口进军时,一场突如其来、威力空前的台风,席卷了整个舰队。

那是末日般的景象。

平日里温顺的海面,此刻变成了咆哮的巨兽。

数十丈高的巨浪,如同小山一般,轻而易举地将巨大的福船战舰掀翻、撕碎。

郑成功在旗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族乘坐的船只被巨浪吞噬,他最宠爱的六位妻妾、三个尚未成年的儿子,连同数千名英勇的将士,瞬间葬身鱼腹。

这场无情的天灾,不仅让筹备已久的首次北伐被迫中断,更让雄心勃勃的郑成功,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要实现匡扶天下的大业,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敌人,更有这变幻莫测,远超人力所能及的艰难险阻。

许多将领心灰意冷,建议退回厦门,休养生息。

但郑成功没有。

在巨大的悲痛面前,他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坚韧。

他擦干眼泪,重新部署,趁着清军以为他已元气大伤、放松警惕之际,分兵夺取了台州、黄岩等沿海重镇,作为日后再次北伐的前进基地,积蓄着复仇与反攻的力量。

1659年春,经过长达半年的休整和准备,郑成功再次下令,筹备北伐。

这一次,他吸取了羊山岛惨败的教训。

他不仅安排了重兵留守金门、厦门的大本营,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大胆决定——他下令,此次出征,允许将士携带家眷随军。

数万将士的父母妻儿,一同登上了战船。

这支庞大的舰队,与其说是远征军,不如说是一支背井离乡、寻求归宿的庞大迁徙队伍。

郑成功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决心: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全军上下,再无后顾之忧,唯有破釜沉舟,奋死一战!

03.

1659年四月,在祭拜了天地与大明列祖列宗之后,郑成功筹备完毕的北伐大军,再度起航。

这一次的声势,比前一年更加浩大。

郑成功亲率三十余镇陆军、两镇水师,联合浙东的张煌言部,共计十万大军,战船三千余艘,从舟山群岛出发,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地向着长江口,向着六朝古都南京,进发!

六月初一,庞大的舰队抵达长江下游的江阴要塞。

江阴城高池深,是清军在长江防线上的重要堡垒。

面对这座坚城,众将纷纷请战,希望能一鼓作气拿下,以壮军威。

但郑成功却力排众议,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江阴城坚,强攻必有死伤,更会延误战机。我军当绕过江阴,以雷霆之势,直取瓜洲!”

瓜洲,这座扼守长江南北咽喉的战略重镇,一旦拿下,便可切断清军南北联系,尽得长江之利。

郑成功的战略意图很明确,但他也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硬仗。

清军早已将瓜洲打造成了一个铜墙铁壁般的水上堡垒:六十门红衣大炮严阵以待,“滚江龙”防线横亘江面,更有从京城调来的满汉八旗精锐数千人驻守。

六月十五,决战打响。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炮火,郑军的攻势如怒潮般展开。

左武卫都督周全斌,身先士卒,亲率最精锐的铁人军,冒着枪林弹雨冲锋。

这些铁人军士卒,身披数十斤重的铁甲,寻常弓箭根本无法射穿。

他们一手高举巨大坚固的长牌,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之墙,另一手挥舞着锋利的斩马刀,踏着同伴的尸体,怒吼着冲向清军的滩头阵地。

周全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清军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他身中五箭,鲜血浸透了内衬的衣甲,却浑然不觉,依旧奋勇冲杀。

铁人军在他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硬生生地冲垮了清军的滩头防线。

与此同时,张煌言部的水师,用装满火油的船只,烧断了横江的“滚江龙”。

右虎卫马信,则率部从侧翼包抄,一举夺取了清军赖以为重的谭家洲炮台。

失去了炮火支援和水上防线,清军的防线土崩瓦解。

驻守瓜洲的清军操江巡抚朱衣助,见大势已去,选择了开城投降。

攻克瓜洲后,郑军士气大振,乘胜直逼长江对岸的镇江府。

消息传到南京,江南提督管效忠大惊失色。

他深知镇江一失,南京将门户大开。

他立刻点齐了一万五千名援军,其中不乏善于骑射的八旗精锐,星夜兼程,驰援镇江。

两军在镇江城外的银山,展开了决战。

管效忠依仗自己的骑兵优势,率先发动了冲锋。

数千名清军骑兵,呐喊着,挥舞着马刀,如同一片乌云,朝着郑军的阵地席卷而来。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郑军的王牌——铁人军。

铁人军迅速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前排士卒将巨大的长牌插入地面,后排士卒则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雪亮的斩马刀和长矛,组成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阵。

清军的骑兵,一头撞上了这道钢铁防线。

战马的冲击力虽强,却无法冲破由血肉和钢铁铸成的盾墙。

就在两军胶着之际,天公作美,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大雨之中,清军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和冲击力,大打折扣,战马深陷泥潭,动弹不得。

郑军抓住机会,立刻发动反攻。

铁人军的步兵们,迈着沉稳的步伐,挥舞着长刀,开始了一场对骑兵的屠杀。

泥泞的战场上,清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江南提督管效忠,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仅率四十余骑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南京。

瓜洲、镇江,接连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满万不可敌”的八旗神话,在这支来自海上的军队面前,被击得粉碎。

郑成功的声威,达到了顶点。

但此时,在镇江城内,郑成功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他放弃了甘辉等人提出的,趁热打铁,陆上急行军,直扑守备空虚的南京的建议,选择走水路。

当浩浩荡荡的船队,载着十万大军和胜利的荣光,缓缓驶向南京时,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座六朝古都,即将成为郑成功北伐路上最大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