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六年,清河县首富,当属范同,人称范员外。

这张员外的宅子,是清河县最气派的,雕梁画栋,五进五出。

他的粮仓,是清河县最满的,陈米都能堆成山。

他的妻妾,也是最多的,从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到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足足有十几房。

可与这泼天富贵相对应的,是这张员外那出了名的奸诈与吝啬。

他对家里的长工,抠门到一月只能见两次荤腥。

他对镇上的佃户,更是狠辣如豺狼。

今年开春大旱,地里收成锐减,佃户们眼看就要家破人亡,几十户人联名跪在范府门口,只求范员外能减免些许租子,让大家伙儿有条活路。

范员外坐在太师椅上,由新纳的十七房小妾翠儿给他喂着荔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减租?”他慢悠悠地吐出荔枝核,冷笑道,“白纸黑字的契约,是你们自己画的押。收成不好,那是你们没本事,是老天爷不赏脸,与我何干?交不出租子,就拿地来抵,交不出地,就拿你们的婆娘女儿来抵债!”

一番话说得是无情无义,刻薄到了极点。

为首的蒋老汉,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古稀老人,哭着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员外,您行行好,给条活路吧!老汉我给您做牛做马……”

“呸!”范员外一口浓痰吐在蒋老汉面前,“你这把老骨头,给我做牛马都嫌硌牙!来人,把这些穷鬼都给我打出去!蒋老汉那二亩薄田,从今天起,归我了!”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哭天抢地的佃户们打得头破血流,拖出了大门。

范员外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将别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他抚摸着自己眼角的皱纹和日渐花白的头发时,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便会攫住他。

他才五十出头,身体就已经大不如前。

他怕死,怕得要命。

他怕自己这万贯家财,这满屋的美人,有朝一日会随着他一起化为尘土。

为了长寿,他遍请名医,大炼丹药,日日服用,可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他时常从梦中惊醒,梦见黑白无常拿着铁链,站在他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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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范员外的贪,不仅仅是对活人,对死人,他也不放过。

镇东头有个穷酸秀才,姓刘,租了范员外一间破屋。

这秀才读了一辈子书,穷得叮当响,前几日染了风寒,没钱医治,竟一命呜呼了。

按理说,人死为大。

可范员外一听说,立刻就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秀才家。

秀才的老母亲正抱着儿子的尸身痛哭,范员外却一脚踹开门,三角眼一扫,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人死了,房租就不用付了吗?这穷酸还欠我三个月的房租!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抵债!”

秀才家徒四壁,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家丁们翻箱倒柜,只找出几件破烂衣衫和一堆发霉的书。

范员外气得直跳脚,不信邪地亲自上阵。

他把一个装书的旧木箱整个掀翻,里面的书册、卷轴散落一地。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他一边骂,一边用脚在书堆里乱踢。

突然,他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那东西的手感,不像寻常书册。

他好奇地弯下腰,从一堆《论语》、《孟子》中,扒拉出一本造型奇特的册子。

这册子约有一尺长,半尺宽,不知是什么皮质的封面,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入手冰冷,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古墓里才会有的泥土腥气。

范员外掂了掂,分量还不轻。

他本能地觉得,这东西或许不一般。

他眼珠一转,立刻用袖子遮住那本黑皮册子,对家丁们喝道:“行了行了!晦气!把这些破书都给我扔出去烧了!”

然后,他便揣着那本神秘的册子,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悲泣与死亡的破屋。

02.

夜深人静,范员外反锁了书房的门,独自一人,在烛光下研究那本从秀才家顺来的黑皮册子。

册子没有锁,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翻开。

他急得满头大汗,用小刀去撬,用剪刀去剪,都无济于事。

在一次用力过猛时,小刀划破了他的手指,一滴鲜血,不偏不倚地,正好滴落在那漆黑的封面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像是被海绵吸走一般,瞬间渗入了封面,消失不见。

紧接着,“啪嗒”一声轻响,那本原本严丝合缝的册子,竟然自己弹开了。

范员外吓了一跳,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凑上前去。

借着烛光,他看到册子的内页,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泛着死灰色的纸张。

上面用朱砂红的、像是鲜血凝固而成的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每一行,都记录着一个名字,以及生卒八字。

“王二狗,宣和二年三月初六生,景炎元年八月初九卒……”

“赵大娘,政和八年腊月二十生,宣和六年七月十一卒……”

他一连看了十几页,上面的名字,都是他清河县左邻右舍、早已死去的人,而且生卒年月,竟无一错漏!

一个荒诞而又令他狂喜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阴曹地府里,阎王爷用来勾魂夺魄的……

生死簿?!

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双手颤抖着,疯狂地向后翻阅。

他要知道,他自己的阳寿,还有多少!

终于,在一页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范同,字员外。

景祐元年八月十五生……”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卒”字上。

“……卒于宣和六年,九月廿三,酉时。

范员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他颤抖着掰着指头一算,宣和六年九月廿三……

那不就是明天吗?!

死期,就在明日!

一股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如浆,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我才五十多岁……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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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极致的恐惧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贪婪与疯狂。

既然这生死簿能被我得到,那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既然我的血能打开它,那是否也能篡改它?

阎王爷又如何?

天命又如何?

我范同的命,就要由我自己来定!

他双眼赤红,像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注意到,册子的夹缝里,还插着一支小小的、笔杆乌黑、笔锋呈暗红色的毛笔。

他抽出毛笔,试着蘸了蘸自己书桌上的墨,想去涂改那行死期。

可笔锋一落到那灰色的纸页上,墨迹便自动滑落,无法附着。

范员外心中一动,想到了开启册子时的那滴血。

他一咬牙,拿起刚才划破手指的小刀,又在伤口上加深了一下。

鲜血再次涌出,他将那暗红色的笔锋凑上去,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笔锋如同活物一般,将他的血液尽数吸入,笔尖变得红润而饱满。

他颤抖着,用这支蘸着自己鲜血的笔,狠狠地、一笔一画地,将那行“卒于宣和六年,九月廿三,酉时”的字迹,彻底涂黑。

墨迹覆盖之处,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在烙铁。

涂掉之后,他该写什么?

他想了想,那贪婪的本性暴露无遗。

十年?

二十年?

不够!

远远不够!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在那片被涂黑的地方,一笔一划,重新写下了五个大字:“添寿五十载!”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五个血字,竟放出淡淡的红光,然后缓缓渗入纸页,最终变得与册子上其他的字迹一般无二,仿佛它们生来就该在那里。

成了!

真的成了!

范员外看着自己的“杰作”,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范同,能再活五十年!什么阎王爷!什么黑白无常!从今以后,我就是神仙!我就是天命!”

他将生死簿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可以号令天下的玉玺。

他感觉自己,已经超脱了凡人,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主宰。

04.

改了天命的范员外,只觉得浑身舒泰,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把生死簿用最华贵的锦缎包好,藏在了卧房最隐秘的暗格里。

然后,他立刻吩咐下人,摆下最盛大的宴席。

他要庆祝,庆祝自己的“新生”。

酒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将他那些年长的妻妾全都赶走,只留下他最宠爱的、年仅十七的翠儿作陪。

他抱着怀里的娇躯,得意忘形地吹嘘着。

“翠儿啊,你知道吗,老爷我,可是有神仙保佑的!别说再活十年二十年,就是再活五十年,都不在话下!”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好好地享福吧!哈哈哈!”

那一夜,他睡得无比香甜,甚至没有做梦。

这是他数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死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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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悠悠转醒。

宿醉让他有些头疼,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搂身边的小妾翠儿。

他的手,触碰到了一片温润滑腻的肌肤。

翠儿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向他。

下一秒。

“啊——!!!”

一声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从翠儿的口中爆发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了下去,手脚并用,像见了鬼一样,疯也似地朝门口爬去,一边爬,一边发出变了调的哭喊。

范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

他坐起身,对着翠儿狼狈的背影,怒声喝道:“贱人!大清早的,你鬼叫什么!”

翠儿已经爬到了门口,她回过头,用一只发抖的手指着床上的范员外。

“鬼……鬼啊!老爷……你……有鬼啊!!”

她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卧房。

“我?”范员外一愣,随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怎么了!”

他慌忙地爬下床,踉踉跄跄地冲向屋子另一头那面巨大的、一人高的铜镜。

他冲到镜前,定睛向那光亮的镜面中看去。

下一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