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7年,南疆边境的军营,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水、泥土和火药混合的味道。

我叫林萧,一个入伍五年的老兵。在战友们眼里,我是全团的“兵王”,格斗、射击、越野,样样拿第一。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左膝里,藏着一枚弹片。

那是在一次边境巡逻中留下的纪念,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军医说,再进行高强度训练,这条腿迟早得废。

因为这伤,连长特批我可以在某些训练中“减量”,这成了某些新兵蛋子眼里的“特权”。

“看,那就是林萧,听说以前挺厉害,现在嘛,老了,不行了。”

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擦拭着手里的81式步枪。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比理会闲言碎语重要得多。

说话的是赵虎,新兵里最扎眼的一个刺头。人高马大,仗着在省城体校练过几年散打,天不怕地不怕,刚下连队第一天就敢跟班长顶牛。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我。

他觉得,一个靠着旧伤逃避训练的“病号”,不配得到老兵们的尊敬。

我没说话,旁边我的老战友王胖子先忍不住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瞪着赵虎:“新来的,嘴巴放干净点!林哥当年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赵虎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军队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不是靠资历。有本事,训练场上见真章,别天天抱着个药罐子!”

“你!”王胖子气得脸都红了。

我伸手按住他,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了赵虎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赵虎心里莫名一突。

“枪擦完了,我去跑两圈。”我淡淡地说完,放下枪,转身走向训练场。

背后,赵虎不屑地“切”了一声。

02.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周后的格斗训练课上。

那天的科目是夺刀。教官演示完毕后,让士兵们自由配对练习。

赵虎的目标很明确,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橡胶匕首,下巴抬得高高的。

“林班长,听说你是全团的格葩高手,来,指导指导我这个新兵?”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周围的兵都围了过来,连正在巡视的连长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赵虎这是要当众给我难堪。

王胖子急了,想上来替我,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看着赵虎,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傲和不服。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刚入伍的自己。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林萧,你的膝盖……”连长皱着眉,有些担心。

“没事,连长。不动它就行。”我回答。

训练场中央,瞬间空出一片场地。

赵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认为我答应下来,就是自取其辱。一个膝盖有伤的老兵,怎么可能挡得住他猛虎般的攻击?

“林班长,小心了!”

话音未落,赵虎猛地一个前冲,身体压得极低,手中的橡胶匕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刺我的腹部。

速度很快,力道也足。

围观的新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我没有后退。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我衣服的瞬间,我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左一侧。

恰好让过了刀锋。

同时,我的右手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抓住了赵虎持刀的手腕。

赵虎一愣,他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快。他立刻发力,想把手腕挣脱出来。

但他惊恐地发现,我那只看似普通的手,力量却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箍住,纹丝不动。

“光有速度和力量,是杀不了人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03.

赵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招就被制住,这是他无法忍受的耻辱。

“啊!”他爆喝一声,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我的太阳穴。

这是下了狠手,完全忘了这只是训练。

连长的脸色都变了,刚要开口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我依旧没动。

就在他拳头快到的瞬间,我抓着他手腕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同时左手闪电般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肘。

左膝微微一曲,以膝盖为支点,顺着他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拧!

“咔!”

一声清脆的关节错位声。

赵虎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那只砸向我的拳头也失了准头,从我耳边擦过。

他整个人被我用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反扭着手臂,压得半跪在地上,脸因为剧痛而扭曲。

手中的橡胶匕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看清我的动作,只看到一个照面,不可一世的赵虎就被彻底制服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实用、最致命的军用格斗术。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赵虎捂着自己的胳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尘土,狼狈不堪。他看着我的眼神,从狂傲,到震惊,再到一丝……恐惧。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橡胶匕首,递到他面前。

“在战场上,你刚才已经死了两次了。”

我平静地说,“第一次,是你的刀没刺中我。第二次,是你为了攻击我,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要害。”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对连长敬了个礼:“报告连长,训练完成。”

连长看着我,眼神复杂,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赵虎见了我,总是远远地就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班长好!”

那声“班长”,喊得心服口服。

04.

那次格斗之后,我在连队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我的伤,连赵虎都成了我的“铁杆粉丝”,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请教各种训练技巧。

连队里一派祥和。

但我知道,我的军旅生涯,快到头了。

那天晚上,左膝的旧伤复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我躺在床上,冷汗湿透了军装,整条腿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王胖子半夜起夜,看到我的样子,吓得赶紧叫来了军医。

在部队卫生所,军医看着新拍的X光片,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萧啊,你这膝盖里的弹片,位置太刁钻,离主动脉太近,手术风险很大。”

军医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还年轻,听我一句劝,不能再这么练下去了。否则,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沉默着,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保不住了……

我才23岁,如果没了这条腿,我还能干什么?

离开卫生所,我一个人走到了训练场。月光下,那些熟悉的障碍、冰冷的单杠,像一个个沉默的战友。

我在这里流过血,流过汗,这里是我生命的全部。

可现在,我却要和它告别了。

第二天,我向连长递交了退伍申请。

连长拿着那份薄薄的申请书,手都在抖。

“林萧,你……你想清楚了?再过一年,你就有机会提干了!”

我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坚定。

“报告连长,我想清楚了。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再当一个合格的兵了。我不能给部队拖后腿。”

连长看着我,眼眶红了,他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

“妈的!”

他骂了一句,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办理手续的那天,全连的兵都来送我。赵虎哭得像个孩子,抱着我不肯松手,一个劲地说:“班长,你别走,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以后你就是班里的顶梁柱了。”

我没让他们送我去火车站,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一个人,扛着行李,我走出了那座奉献了五年青春的军营大门。

回头望去,军旗飘扬。

我的兵当完了。

1987年,冬。我退伍了。

05.

一年后,1988年夏。

我的家乡是个北方小镇,退伍回来后,我被安排在镇上的棉纺厂当保卫科干事。

工作很清闲,每天就是看看大门,在厂区里巡逻两圈。工资不高,但安稳。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到有些乏味的生活。曾经在军营里练就的一身本事,现在只能用来对付几个想溜进厂里偷棉花的小毛贼。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被枪声惊醒,摸着自己早已不再疼痛的左膝,一阵恍惚。

那段浴血的岁月,仿佛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一场梦。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正坐在传达室里,摇着一把蒲扇,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在工厂门口响起。

我皱着眉探出头去。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军区的。在这样的小镇上,这种车比任何广告都引人注目。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警卫员,他快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个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军装,但肩膀宽厚,身姿挺拔如松,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扑面而来。

我手里的蒲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尽管已经一年没见,尽管他换下了那身将星闪耀的戎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老军长!

我做梦都没想到,一位统率千军万马的军区高级将领,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这个偏僻小镇的破败工厂门口。

军长没有理会周围路人惊诧的目光,他的视线扫过工厂大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传达室里,落在了我这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的“小门卫”身上。

他迈开脚步,径直向我走来。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起来,身体下意识地绷得笔直,却不知道该敬礼,还是该喊报告。

“军……军长!”我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军长走到我面前,站定。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萧。”

他开口了,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沉稳,有力。

“一年不见,都胖了点。”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呐呐地说:“军长,您……您怎么来了?”

军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片刻之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我大脑瞬间宕机的话。

“不用紧张。我今天来,是想安排你进特战队。”

我整个人都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热出了幻觉。

“特战队?”我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都变了调,“军长,我……我已经退伍了。而且,全军那么多优秀的战士,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军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句,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密封,上面印着两个刺眼的红色大字的文件夹。

——机密。

他将那份文件递到我面前,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当年在‘那个地方’,执行那次任务的所有人里,只有你一个,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