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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故事关键词:乔治·吉辛-
因为吉辛一直在思考,所以他一直在变化。他最大的魅力正是这一点。
“你知道吗?在伦敦,有人走街串巷地卖石蜡油。”这句话来自乔治·吉辛,写于 1880年,它召唤出了一个世界:雾气蒙蒙,四轮马车,邋遢的女房东,落魄的文人,苦难的家庭,昏暗的后街,寒碜的黄色教堂。在所有这些悲惨图景之外,我们还看到了树木葱茏的高地,帕特农神庙的柱子和罗马的山丘。吉辛算不上完美的小说家,在他笔下,我们常常能透过小说中人物的生活看到作者本人的影子。我们会跟这样的作家建立起一种个人而非艺术层面的关系。要了解此类作家,阅读他们的作品就可以了。当我们捧读吉辛的信件,会认为这些文字也有个性,但是少了一点耀眼的灵慧和才华,就仿佛是在填充一个从 《民众》《新寒士街》 和 《地狱世界》就开始勾勒的图画。
不过,还是有许多空白尚未填充,不少暗角有待照亮。许多信息一定被隐藏起来了,许多事实必然被遗漏了。吉辛家里很穷,父亲在孩子们尚未长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孩子很多,能学点什么就学点什么。乔治的姐姐说,乔治很爱学习,因为担心错过上课,有时候嘴里含着尖锐的鲱鱼骨头就冲出去了。他从一本叫《正是如此》的小书里,抄录下丁鲷、鳎鱼、鲤鱼惊人的产卵数量,“因为我认为这件事非常值得关注”。姐姐记得他对智慧的“无限崇拜”,也记得这个个头高挑、前额高凸又白皙、眼睛近视的男孩多么耐心地坐在她旁边,帮她学习拉丁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讲解,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崇尚事实,所以才在主观感受方面毫无天分 (他的作品词汇匮乏,又缺乏修辞)。对他来说,成为作家是个快乐的选择吗?这一点是存疑的。整个世界,连带着历史和文化,邀他将这一切纳入脑海。他很热心,也很聪明,可是,他必须坐在租来的房屋里创作这样的小说:“在我们文明的新阶段出现曙光时,热切的年轻人努力取得进步。”
不过,小说艺术海纳百川,1880年的时候,这门艺术准备好迎接希望成为“先进的激进党喉舌”的作家,他决心将穷人的处境、隐蔽的社会不公统统写进小说。小说艺术同意将这样的作品纳入其中,不过这些小说是否有人读,则让人怀疑。史密斯·埃尔德出版公司的审稿人言简意赅地总结了这些作品的处境:吉辛的小说“太苦了,普通的小说读者消受不起,穆迪先生的图书馆的订阅者们永远不会对他描写的场景感兴趣”。所以,吃着小扁豆,听着伊斯灵顿街头叫卖石蜡油的吆喝声,吉辛自费出版了图书。就在那个时候,他养成了每天早上 5 点起床的习惯,因为他要穿越半个伦敦城,赶在早餐前为 M 先生做辅导。不过很多时候 M 先生都会捎信来,说自己有事。就这样,《新寒士街》中让人沮丧的生活又可以多写一页了。我们面对着一个早已深耕的文学话题。作家 5 点起床,早餐吃了小扁豆,步行穿过伦敦,到达 M先生的住宅。他发现 M先生还没下床,所以他挺身而出,要为生活代言:丑陋即真实,真实即丑陋,这就是我们知道并且需要知道的事情。不过,有迹象表明,小说讨厌如此这般待遇。作者通过对自身痛苦的鲜活自觉,镣铐桎梏四肢的切身体会,来增强自己对于生活的感受,就像狄更斯一样,从阴郁的童年环境中,塑造出米考伯和甘普夫人这样光彩照人的形象。这样的做法固然令人钦佩,可是借着个人的痛苦来唤起读者的同情和好奇,结果是灾难性的。想象力在能推及众人的时候才是最自由的,若它只能通过聚焦于个例来惹人同情的话,就会变得非常琐碎且私人,失去了它本身具有的轻盈和力量。
不过与此同时,将作者和他的主人公混为一谈,由此产生的同理心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激情,会让图书获得巨大的成功。它会赋予艺术价值不高的东西一种更大的优势。我们会对自己说,比芬和里尔登刚用完晚餐,吃的是面包、黄油和沙丁鱼,那么吉辛也是。比芬的外套被典当了,吉辛也是。里尔登周日没法写作,吉辛当然也是。我们忘记了究竟是不是里尔登爱猫,吉辛喜欢管风琴。当然,里尔登和吉辛都在二手书摊买了吉本的书,然后穿越蒙蒙的雾气,将它们带回家。我们继续在字里行间琢磨书中人物和作者的相似性,每次成功捕捉后,心头都会跃起一丝细微的满足感,仿佛阅读小说就是一场游戏,我们的闯关任务在于从中找到作者隐藏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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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对吉辛的了解,恰如我们对哈代、乔治·艾略特的不了解。
伟大的小说家们游刃有余地在笔下的各个人物之间穿越,赋予他们跟我们相同的特质。然而吉辛保持独立,以自我为中心。他是一束锐利的光芒,周遭氤氲着蒸汽和幻影。但是这束光自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纵然视野狭隘、感受力薄弱,吉辛也是一位罕见的作家,他相信心灵的力量,他让大家开始思考。因此,他笔下的人物跟大多数小说中的人物不同。可怕的激情不是故事的主角,势利的社交活动也不存在,对金钱的渴望似乎只是为了买得起面包和黄油,爱情退居其次。不过大脑在运转,这一点足以带给我们一种自由的感觉。因为思考就意味着变复杂,溢出界限,不再是一个“角色”,意味着将个人的生活融入政治的、艺术的和思想的生活,意味着关系的建立部分是基于这些东西,而不仅仅基于性欲。这样的写法让生活中非个人的一面得到了应有的展现。“为什么人们不去书写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吉辛借着书中的人物发出质问,这声出人意料的呼喊使得小说那可怕的负担从肩膀抖落。尽管,爱情很重要,社交也很令人着迷,可是除了坠入爱河,跟公爵一起用餐,我们能不能聊一点别的东西?在吉辛这里,我们能看到达尔文生活的侧影,我们看到科学在发展,看到人们读书、看画,看到曾经有一个叫希腊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些,他的书才如此难读,他的书才难以吸引“穆迪先生的图书馆的订阅者们”。他的书之所以如此冷峻,是因为那些承受着最多痛苦的人能从理性的角度看待他们的痛苦。感觉消失之后,理性的思考依然存在。他们的不幸代表着,超越个人不幸的更持久的辛劳已然成为人生观的一部分。因此,当我们读完吉辛的一本小说,我们记住的不是某个人物,也不是某次事件,而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对于生活的解读。
因为吉辛一直在思考,所以他一直在变化。他最大的魅力正是这一点。作为一个年轻人,他曾以为自己写书是为了向我们展现“我们整个社会体系下隐藏的不公”。之后,他的想法变了,既不是因为这个任务无法完成,也不是因为他喜新厌旧,而是他开始认为,正如他最终所相信的那样,“我们所知道的唯一具有绝对价值的就是艺术的完美……艺术家的作品……是世界健康的源泉”。因此,倘若一个人希望让世界变得更好,他反而要从世界中抽离出去,独自字斟句酌地修改作品,直至完美。吉辛认为,写作是最难的事情。也许,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才能“写出一页句法得体,内容和谐的文字”。有些时候,他非常出色地做到了这一点。比如,他这样描写伦敦东区的一块墓地:
在东区这可怕的荒蛮之地,在坟冢之间踟蹰,就仿佛与赤裸又盲目的死亡携手并肩。在命运可鄙的冰冷负担下,精神一败涂地。躺在这里的人们生来受苦,在尝尽了苦难的折磨后,只能放弃无用的呼吸,湮没无闻。他们没有什么白昼,前后都是暗夜,只有冬日短暂的暮光。他们没有热烈的追求,也不会被人铭记。他们的孩子疲惫不堪,惯于遗忘。在茫茫人群中,他们是面目模糊、辛劳一生只为谋生的个体。每个人的名字,父亲,母亲,孩子,只是一声无法出声的哭喊,乞求着命运吝惜的温暖和爱意。冷风在狭窄的住所上哀号。广大的世界吞噬着他们的辛劳,夺走他们的生命,就像沙质的土壤,雨水落下就贪婪吸噬。
在吉辛的小说中,类似的描述一次又一次地跳脱出来,就像坚固有形的石板横亘在凌乱的杂物中。
其实,吉辛从未停止自我成长。贝克街的火车在他窗下喷出嘶嘶的蒸汽,楼下的房客吵得天翻地覆,女房东粗鲁至极,杂货店拒绝送糖过来,所以他不得不去店里自提,雾气弄伤了他的喉咙,他得了感冒,三周没法跟人说话,但是他笔耕不辍,写下一页又一页文字,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灾难——生活单调又沉闷,日复一日,对此他只能责备自己太软弱,毕竟帕特农神庙的柱子、罗马的山丘依然耸立在伦敦的晨雾和尤斯顿路的炸鱼店之上。他打算去希腊和罗马观光。他真的去了雅典,看到了罗马,死前在西西里研读修昔底德的书。在他周遭,生活一直变动。他对生活的解读也不断更迭。也许肮脏的现实,晨雾,还有石蜡油,醉酒的女房东,并不是唯一的现实,丑陋也不是唯一的现实。世界上存在着一种美。过去的文化和文明一起铸就了现在。无论如何,他之后的作品是关于托提拉时代的罗马,而不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伊斯灵顿。经过一直以来的思考,他到达了“必须区分两种智力形式”的境界,认为一个人不能只崇拜理智。
不过,他没来得及在思想地图上标记下这些思考。就像曾经与自己笔下的人物共享过很多经历,这次,他也像埃德温·里尔登一样与世长辞了。去世时,他给朋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耐心,耐心。”吉辛,一个不完美的小说家,一个教养良好的人。
(董灵素 译)
本文节选自|《伍尔夫读书随笔》
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 著,董灵素 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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