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的海风裹着咸腥气卷过中环,杨受成站在英皇国际32楼的落地窗前,指尖的雪茄已积了半寸烟灰。楼下广东道的霓虹刺破夜幕,那幅他花1.2亿港元拍下的徐悲鸿《骏马图》在阴影里沉默。审计师德勤的“持续经营能力存疑”结论像刀锋划过财报,166亿债务的数字在脑中嗡嗡作响——四十年前被汇丰清盘时,这个数字不过是3.2亿。

“杨生,铜锣湾商铺又降了15%。” 助理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开。杨受成想起2023年豪掷50亿收购屯门商厦时,风水师说的“龙脉聚财”,此刻写字楼空置率正飙向18%,2.8%的租金回报率在5.75%的贷款利率前像个笑话。维港峰商铺挂牌三年降价60%,最后9288万贱卖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脊椎碎裂的声响。

三十公里外,郑志刚的私人飞机掠过青马大桥。舷窗倒映着他删除新世界发展所有工作群的画面,家族银团882亿续命贷款的消息在屏幕上弹跳。这个曾用K11艺术商场颠覆香港零售业的贵公子,终究在1510亿债务海啸前退场。父亲郑家纯那句“尊重投身公益”的声明还在财经头条闪烁,而郑志刚清楚记得启德体育园项目停滞时,董事会上某位叔父的冷笑:“后生仔拿300亿玩泥沙?”

资本市场的绞索早已收紧。当英皇旗下谢霆锋在红馆连唱四晚救市时,容祖儿正因失声在后台注射类固醇。镁光灯下她嘶吼着《痛爱》,而杨受成在贵宾室攥紧拳头——艺人每张门票抽成30%的规则,此刻正变成输血管。更荒诞的是新世界债券持有人围堵中环办公室那天,保洁阿姨发现郑家纯的紫檀木办公桌上,竟放着半盒美心叉烧饭。

香港地产的黄金棺木正被钉上最后一颗铆钉。半山豪宅里,某私募基金经理用红笔圈出两份报告:英皇账面现金仅剩6.39亿,新世界2024年亏损197亿创二十年之最。“这些豪门早该死了!”威士忌混着冰块的脆响中,他想起2018年郑志刚在深圳宣布投资2000亿布局大湾区时,LED屏映出的野心灼灼如烈日。如今深圳前海某工地,印着新世界Logo的塔吊已锈成赤红色,保安亭里《苹果日报》头版还在报道“航天城11 SKIES延期开幕”。

铜锣湾时代广场的钟声敲响十二下。便利店店员阿明给冷藏柜补货时,瞥见对面英皇珠宝店的橱窗模特被搬空。三小时前,这间铺面以内部价7980万转给杨受成胞弟的公司。“豪门骨折价大甩卖啦!”微信群弹着中介广告,而阿明不知道的是,同样的戏码正在尖沙咀、旺角、中环同时上演。当新世界将K11运营权割让给郑志刚个人公司时,某外资行分析师在报告里写下:“这像把泰坦尼克号的救生艇刷成私人游艇。”

深水埗的唐楼隔间里,二十七岁的陈文辉正计算劏房租金。手机推送着“新世界计划年推4400套住宅”的新闻,配图是傲玟楼盘的效果图——那里最小单位售价够他工作114年。窗缝漏进的冷风掀动桌角泛黄的剪报:1983年杨受成破产时,在荃湾工厂日夜赶工皮具还债。此刻英皇国际的股东们收到提议:“用谢霆锋签名CD抵债”。

暴雨夜砸向港岛时,郑家纯站在太平山顶别墅的露台。882亿银团贷款协议墨迹未干,抵押清单里包括香港会展中心35%权益和上海K11地块。他想起儿子郑志刚离港前夜说的话:“爹地,我们建的不是商场,是债务纪念碑。”闪电劈开天际的刹那,维港两岸写字楼群如森白墓碑,某扇未关的窗里飘出罗文的《狮子山下》:“人生中有欢喜,难免亦常有泪...”

当郑志刚的湾流冲进积雨云层,当杨受成撕掉徐悲鸿赝品的鉴定书(他三年前才知受骗),香港地产的镀金时代正以每分钟蒸发1.7亿港元的速度坍塌。 私募基金秃鹫般盘旋在启德机场旧址上空,高瓴资本某高管在密件标注:“新世界核心资产收购价可压至三折”。而深水埗的阿明终于攒够钱报名电工班,结业证书将贴在英皇某商场改造工地的安全守则旁——那里曾是杨受成最得意的奢侈品旗舰店。

太平山的风裹挟冷雨扫过渣甸山白加道,郑家纯书房那幅“永续基业”的书法卷轴突然坠落。装裱玻璃碎裂的脆响中,他看见自己映在残片上的脸被割裂成十二块。此刻维港的霓虹依旧流淌,但照亮的不再是淘金梦,而是铜锣湾空置商铺铁闸上,某孩童用粉笔画的吃豆人——那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下整座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