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特级教师的评选已经接近尾声,人选大概率在杨正和吴池之间产生。语文组的人都知道,吴池的办公室,永远都锁着,透过玻璃能看见墙上挂满了荣誉证书,像一排整齐的武士。
“小杨啊,这次可得上点心啰。”组长拍着杨正的肩膀,“你在县城待了快二十年,也该挪挪窝了。”
杨正在批改作业,头也没抬:“顺其自然吧,评上评不上,太阳照样会升起,课还得继续上。”
申报材料交上去的第三周,麻烦来了。教育局的人说,杨正申报材料里写的“连续三年学生平均分年级第一”,和教务处存档的数据对不上,差了整整五分。
“怎么可能?”杨正捏皱了手里的那份复印件。他清楚记得, 递交申报材料时,亲自核对过原始成绩单。
同事老王把他拉到走廊,压低声音:“我看见吴池前阵子老往教务处跑,八成是他动了手脚。你傻啊?你就不知道找教务处查查原始资料?”
杨正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查又怎么样?”他轻声说,“数据要是假的,闹到最后,丢脸的还不是学校。”
他重新整理了三年来的原始成绩单,每一张都有班主任和教务处的签字,整整齐齐订成一册,送到了教育局。他没提吴池,只说“可能是申报时填写有误”。
结果公布那天,吴池的名字印在红纸上,烫金的字体有些晃眼。杨正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因材料不符,暂缓评定”。他甚至被暂停了班主任职务,理由是工作不够严谨。
放学时,小玲在校门口等他,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小姑娘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只是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爸爸,他们都说你被人坑了,为什么不顶回去,就这样忍气吞声?”
杨正蹲下来,看见女儿眼睛红红的。他没有解释,牵着女儿朝学校后面的巷子走去。陈奶奶的院门虚掩着,老太太正踮着脚摸窗台上的药瓶,腿疾让她的动作显得颤颤巍巍。
“陈奶奶!”杨正喊了一声,快步上前递过药瓶。
“哎呀!小杨来了!”老太太笑起来,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刚刚还念叨你呢,这几天没见你过来,我洗菜的池子又堵了。”
杨正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小玲站在院子里,看着爸爸跪在地上修水管,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块。陈奶奶颤颤巍巍地端出一碟炒花生,塞给小玲:“你爸爸啊,心善。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是他背着我往医院跑,鞋子都磨破了。你看这记账本——”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封皮的本子,“三年了,他每天帮我买菜,一分钱都没多要过。”
本子上的字迹一笔一划,“三月初五:白菜2斤,3.6元;鸡蛋10个,6.8元”,后面画着小小的对勾。
回去的路上,小玲突然说:“爸爸,我懂了。”
杨正没有问她懂了什么,只是拉紧了女儿的小手。晚风轻轻吹来,吹散了杨正连日来憋在心头的郁闷。
聪明反被聪明误。吴迟评上职称后,急着上公开课显摆,讲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照搬了杨正去年带学生去郊外写生时的教案——那些关于“桑葚的甜”“蟋蟀的叫声”的细节,是杨正和学生一起趴在田埂上一点点摸出来的。
听课的教育局老领导突然笑了:“这教案我见过啊。去年秋天,我在坡上碰见一群孩子写生,带队的老师说,要让城里的孩子知道,课文里的春天不是凭空写出来的。”
老领导看着吴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又看向坐在后排的杨正,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
更巧的是,第二天,陈奶奶拄着拐杖,让邻居陪着去了教育局。她没说吴池的不是,只是把那本记账本放在了局长桌上:“我老婆子没文化,但我知道,心里装着别人的人,一定错不了。”
吴池资格被取消那天,杨正正在给学生讲“心底无私天地宽”。他站在讲台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像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这句话不是说要当傻子,”他笑着说,“是说心里别总装着自己那点事。你看这教室,墙就这么高,但往外走,有操场,有田野,有高山,有大河——眼睛看得到的天地,永远没心里装着的大。”
下课铃声响起,校长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烫金的信封:“市里重点中学的调令,老领导亲自打的电话。”
杨正愣住了。
小玲那天放学,举着一张奖状冲进办公室:“爸爸!我的作文得奖了!省级的!”
作文题目是《爸爸心中的天地》。里面写道:“我爸爸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他带我们去看大山,看原野,看麦子抽穗,去听蝉鸣,去帮陈奶奶修水管。他心里的天地,比天高,比地大。”
杨正最终没有去市里。他给老领导回了电话:“这里的孩子,更需要有人带着他们看天看地。”
初夏的傍晚,他带着学生在山坡上写生。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犹如一幅水墨画。小玲坐在石头上,捧着刚给陈奶奶摘的野草莓。
微风拂过脸庞,杨正举目远望,群山连绵起伏,唐代诗人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脱口而出,余音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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