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国宗笔记”公众号）近四年以来，诸多高中生、大学生纷纷致信询问笔者有关历史专业之事。最近两日，亦有数名同学反复私信，询问有关研究历史所需准备。苦思冥想，略有所得，愿与诸君分享，求教于方家。

文史类本无太多经济效益，众所周知，兹不赘述。因此，不少询问者直接开宗明义：“牢师，本人小康之家（或更高水准），不须考虑经济效益，是否可以梭哈一把，直接报考历史系，从而成为超越田余庆、沈志华、杨奎松的学者？”（诸君莫笑，询问者多为高考各省市级状元，故其极有自信，不可有丝毫轻视之心。）

我的回答是：先圣虽曰“再，斯可矣”，但仍望诸君切记吕岱“十思之戒”。我认为至少有四个方面值得思考：

第一，高中历史与研究历史之区别

第二，历史学所需素质与个人性格之矛盾

第三，历史研究出成果之困难

第四，历史研究的“波峰与波谷”

01

高中历史与研究历史之区别

高中教育的核心要义在于用最少的篇幅将最框架性的知识印刻在人们心中。故其知识必然呈现纲要性、简单化、滞后性的特点。有几位清华同学反复跟我说：高中数学都是200年前的玩意，一点新东西都没加。我则回答道：牛顿写的《自然哲学中的数学原理》都337年了，高中生能看懂吗？作为大学前的教育阶段，只能捡取最紧要的基础知识灌输于头脑之中，亦是不得已的必要之举。

以此观之，文史类知识滞后时间尚远少于理工类，但依旧存在。

举例而言：《资政新篇》是不是太平天国发展资本主义的纲领文件？

这一问题至少三四十年前就有学者强调：该文件重心并不在于发展资本主义，亦难以称之为纲领文件，并提出有力论证，为诸多研究者所信服。但现在高中同学仍普遍相信《资政新篇》就是太平天国发展资本主义的后期纲领。

至于“封建社会”“帝国”等等术语问题，稍有了解者皆知其复杂含混之处。

高考核心诉求乃在于选拔人才，培养同学的耐心、斗志、竞争力，所谓“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故必有正确答案，考验考生的记忆力与熟悉度。

历史研究的核心诉求在于学术创新，重在突破前人研究，要在研究方法、研究视角、研究史料、研究路径上加以突破。因此，研究必然越发困难：后来人一方面要攀登前辈学者所层累的研究高峰，另一方面又有作出较为明显的突破。因此，历史研究往往没有正确答案，甚至学者自己也会不断更新乃至推翻自己的过往观点。

高中生需要面对六门功课，且重心多在数学、英语二科，历史所费时间往往不足总学习时间的十分之一，故难以有额外心力加以扩张知识。

若以历史为专业，则每学期至少有8门专业课，两周内所获知识量便可超越高中两年，历史学习时间至少占据总学习时间十分之七，故初入门者往往有“头脑爆炸”之感。

因此，我经常遇到一些同学跟我反馈：选了历史专业，怎么跟想象得不一样？问题就在于同学们尚不清楚高中历史与历史研究之间的重大区别。

02

历史学所需素质与个性之矛盾

历史研究最需要的素质在于“静”，即所谓“坐冷板凳”，此为业界公认之标准。

不少同学天资出众，十余年的考试生涯，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加以高考获取胜利，难免有虚骄之气。老子曰：“过刚者易折。”对于大学新生而言，刚而自矜、孤芳自赏，实为常态。人生总是不断成长，年轻人有此特点，亦不值得加以批评，然问题在于：这些同学急功近利，时刻希望以最短时间夺取最快胜利的考试心态应对，恰与史学研究之要求背道而驰。

十一年前，《中国古代史》主讲陈老师常说：“这个绩点其实跟研究能力不太一致，有不少同学论文写得好，但是分数却考不高。”此言可反向理解：过于追求绩点，往往不利于静心研究。但对于诸多秉持“绩优主义”的新生而言，绩点往往高于一切，如何刷分成为大学生活主旋律。事实上，据我观察，很多博士期间取得优秀研究成果的同学并未在本科阶段取得最高绩点。

试举一例：十年前，我偶然在一门课上获得99分。有一师弟反复询问方法，我便告诉其读哪些书，如何写作等等，不料其愈听愈不耐烦，索性说：有什么方法直接考100？看这么多书干什么？显然，这位同学还没有走出高考思维。

因此，历史研究者往往较为内向，外向型、社交型同学略少。世界本就需要不同人才，外向型、社交型正是商业、服务业所必需品质，岂能轻视？但是，要求这种性格的同学每天静心读书10小时，每年学习360天，只能是“不人道”；但对于很多内向型同学而言，关起门来一个人读书甚是愉快，甚至有同学一口气读书20小时，看完900页的《清朝开国史》。此为个性特点与职业之间的耦合度问题。

03

历史学出成果之困难

学人皆知，发文不易，然此处所谓“出成果”尚不是发表，而是创作较为满意的学术作品。

茅海建曾言：“治史者，四十岁才起步。”有老先生曾言：四十年读书，四十年写作。显然，这一要求在当下略显苛刻。

那么，大概多久才能创作出有一定质量的作品呢？

经过我的反复分析与观察，我认为至少需要四到八年。这一结论是根据我本人学习经历以及身边诸多更厉害的同学经历所得出的。

身边一名美国史同学与一名魏晋南北朝史同学，二人天分极高，极为刻苦，语言能力无出其右（十倍于宗），大概到大四、研一阶段创作出较好学术成果。此为四年。

身边两位近代史同学天分同样极高，极为刻苦，拥有较强语言能力（五倍于宗），大概研二、三创作出较好学术成果。此为六年。

就我而言，由于天分、语言能力颇为不足，唯能吃苦，大概博二才创作出能看的东西。此为八年。

以上所述诸人，皆勤奋刻苦，史志不渝，若稍加懈怠，研究便无从谈起。故许多同学虽一直学习，然始终难以出成果，原因未必在于本人问题，而在于史学研究本身颇需时日。

除此之外，史学研究与理工科研究不同，极端依赖研究者的思考与人生经历。以此观之，世上本无“史学天才”之说。历史研究常以“人”为中心，未经人事者又何能了解人性与人生？所以历史研究者的黄金时期不是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往往是五十岁、六十岁，甚至是七十岁。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痛苦，那么他便不能清晰地辨别幸福。岁月虽然不可避免地侵蚀着研究者的精力与身体，但也为研究者增加了人生阅历与智慧。

以此观之，如果同学倾向于短时间超高效输出，恐怕就需谨慎选择。

04

历史研究的波峰与波谷

阎步克先生曾写作一本短小精悍的名著——《波峰与波谷》，将秦汉魏晋南北朝的官僚政治形容为“常态”（大一统王朝、高度集中的皇权、工具性的官僚政治）与“变态”（分裂时代、皇权衰微、贵族性色彩的官僚政治）。那么研究者本身也时常处于“波峰与波谷”之中。

关于这一问题，我曾与诸多青年研究者反复商讨，大家都认为：研究极吃状态，好的状态如有神助，可短时间大量输出；不好状态难以写出好文章，只能阅读史料与论著。即便每天都是工作10小时，有时候一天干8000字，有时候800字都写不出来，甚至有时候都不想写。

事实上，每当完成一个小研究后，都会有一段“沉寂时期”；完成博论后，常常会有更长的“波谷时期”。

原因仍在于史学研究的特点：厚积薄发与不断创新。

任何一项好的论文背后往往有5-10倍左右的史料长编，考虑到论文发表前删减问题，这一比重或许更高。故一项研究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在于搜集并编排史料。而在写作开始之前，往往会经历一个异常烦躁不安的阶段，然后一旦开始写作，便迅速拉高状态，随着思路清晰与想法输出，情绪又有走低趋势。故很多人调侃说：开头劳斯莱斯，后面变成驴车了。这种观点未必真是表述论文质量，更可能是表现了写作者心情，从最初的波峰回归到波谷。随着研究完成，欲求新的突破，势必又有回归一个沉淀时期，然后继续创作，实现自我的不断突破。

波谷时期（较长积累期）——烦躁期（动笔前）——反复斟酌期（开头）——银瓶泄水期（中间部分，亦是小周期中的波峰时期）——思路枯竭期（结尾，想法耗尽）

波峰时期：可以一口气连续创作若干篇，或创作一长篇

波谷时期：难以下笔，或无法创作程度更高作品，反复积累。

总体而言，波谷时期远长于波峰时期，因此研究会比较辛苦。但研究有所心得，亦会欣喜。

综上，这四点思考仅供同学们选取专业时的参考，希望大家在劳累多年后终于可以迎来第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祝大家诸事顺遂，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