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一分为二》

内蒙古/李魁杰（文）

女儿领着邢可可进门时，把挎包往茶几上一撂："爸，这小祖宗天天闹着要见姥姥，暑假就托付给您二老了。"九岁的邢可可躲在母亲身后，一米四五的个头裹着圆滚滚的身子，活脱脱像只偷穿校服的熊猫崽。

这孩子自打念书以后，平日里来去都像阵风。老辈人说"外甥是狗"，偏她每回听见这玩笑，总要转身做个鬼脸，"汪"地一声把我和她姥姥逗得前仰后合。这次奶奶竟舍得放人，其中原委我自然心照不宣——有些事就像晾衣绳上的水滴，太阳出来自然就没了。

午饭刚撂筷，女儿临上班前严肃了外孙女一眼："在姥姥家要......"后半截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化作两道凌厉的视线。邢可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可防盗门刚合上，她眼里的狡黠就压不住了。

“姥爷要是欺负我……”小丫头片子叉着腰，肉乎乎的脸蛋直往我跟前凑，"我可要打小报告！"

“跟你妈告状？"我端起茶缸呷了一口，"你妈当年写检查的纸，能糊满咱家三面墙。"她小脸憋得通红，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个"切"，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接下来的场面活像春运列车现场播报。姥姥追着满屋跑的"售货员"直跺脚："瓜子儿饮料矿泉水儿，鸡腿儿鸭脖儿火腿肠儿——刚吃饭时让你啃排骨跟要命似的，这会儿倒把姥姥的小卖部当自助餐厅了！"邢可可抱着薯片袋咯咯笑，腮帮子鼓得像只偷粮的仓鼠。

唯有动画片能镇住这泼猴。每当电视亮起，我就成了不受欢迎的"闲杂人等"。有回我推门查岗，她手忙脚乱切画面。"看啥见不得人的？"我故意板着脸。"没、没啊......"她眼神乱飘。"当年要不是成分高了点，"我敲敲太阳穴，"你姥爷这脑瓜子，当个侦察兵绰绰有余。"

“得了吧！"小丫头片子嘴一撇，"您连公安局和特务队都分不清。"得，我这老江湖竟栽在一年级课本上。

深夜十一点半，床垫弹簧还在吱呀抗议。"再不睡我可要敲炕沿了！"话音刚落，被窝里立刻拱出个蚕蛹。月光漫进纱窗时，我听见窸窣的梦呓："他们骂我是讨吃货......"这小祖宗，连说梦话都带着三分告状七分委屈。

许是前夜闹过了头，第二天倒安分不少。女儿说要奖励她，约好后天去旱冰场。小丫头乐得满屋转圈，活像只撒欢的陀螺。

傍晚遛狗时，她攥着狗绳跃跃欲试："姥爷，咱带毛毛去公园呗？"

"不成，"我紧了紧牵引绳，"上回有个小男娃要摸毛毛，结果和泰迪打起来，还撞倒了人家妹妹。"想起当年那阵仗，我至今后脊发凉——金毛耷拉着耳朵缩在角落，泰迪主人叉着腰骂街，小男孩的妹妹坐在地上干嚎。自那以后，公园就成了遛狗禁地。

邢可可噘着嘴踢石子，忽然眼睛一亮："比成语接龙！一字开头，敢不敢？"

“一马当先！"

“一本正经！"

“一鼓作气！"

“一马平川！"

“一石二鸟！"

“停！"她小脸一垮，"老师没教过这个！"得，又耍赖。

路过泥坑时，她非要表演"轻功水上漂"。结果"啪叽"一声，半个屁股陷在泥汤里。我憋着笑去拽她："哎哟，这一摔可好，把咱们家可可屁股蛋儿摔成'一分为二'啦！"

“骗人！"泥猴儿梗着脖子，"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等看清裤腿上斑斑点点的泥印，声音又颤起来："我妈肯定要骂......"

“……就说是姥爷没走稳撞的。"

"那不算撒谎吗？"

我捻着胡茬望天："顶多算......战略转移推卸责任。"

晚风拂过泡桐树梢，暮色里漾开一串银铃般的笑。

作者简介：

李魁杰，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子王旗作家协会会员。1989年在《内蒙古日报》发表处女作小说《主人公》，作品获建国四十周年小说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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