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歌第一人穆旦的生活坎坷,独自走完一条荆棘丛生、危险遍布的道路,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穆旦的情感世界,如他经历般丰富,如他诗歌般深邃,他与几位民国女大学生的情缘,交织成一部灵魂的史诗,成为理解穆旦人生一条隐秘而炽热的线索。不仅塑造了他的生命轨迹,更在暗夜中点亮了他的创作火焰,品味到痛苦的丰富。正是痛苦使得穆旦行走在时代的荒原上,思想和人格闪现出双重的光芒。

曾淑昭: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生

1945年5月3日,穆旦在重庆写下《给M——》M是Margaret的缩写。Margaret(玛格丽)正是穆旦的在中国航空公司重庆办事处的同事曾淑昭,重庆丰都人穆旦亦曾将《裂纹》抄写给曾淑昭,

曾淑昭在重庆

曾淑昭1923年2月10日生于南京,1939年至1943年就读于抗战时搬迁到重庆的金陵女子大学英文系。1943年11月任职中国航空公司重庆办事处,1944年6月至1945年3月转至中航印度加尔各答办事处,1946年至1949年5月至中航上海办事处。其后移居中国台湾、美国。

曾淑昭与穆旦因对诗歌的共同热爱而结缘,两人对诗的欣赏一致,穆旦甚至将一些照片和诗信手稿托付给曾淑昭,可见他对她的信任。然而,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笼罩在阴影之下。穆旦在《赠别》中写道:“你的美繁复,你的心变冷”“我徒然渴望拥有”,字里行间满是无奈与失落。

穆旦曾在信中对曾淑昭充满期待地低语:“只要时机好一点,什么都可以实现了。” 但现实却残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时局的动荡、身份的差距,让这段感情逐渐走向破灭。

1949年10月曾淑昭胡适的长子胡祖望在泰国曼谷成婚,胡祖望曾就读美国康奈尔大学航空机械专业,以工程师终其身。他们婚后育有一胡复,胡复生来残疾,终生未婚,更没生养。晚年的曾淑昭,将珍藏六十余年的穆旦诗作、信件手迹和照片等完璧归赵,也算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了一个别样的句号

梁再冰:北京大学学生

1947年春天,穆旦经由王佐良、周珏良的介绍,踏入了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家,在这里,他结识了当时十八岁、正在北京大学西语系读一年级的梁再冰。

梁思成与林徽因之女梁再冰

梁再冰热爱诗歌,早已读过穆旦的作品,对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充满了敬意。穆旦也被梁再冰身上的文学气质所吸引,两人由此开始了频繁的通信。在信中,他们或许畅谈诗歌创作,分享读书心得,也或许倾诉生活中的点滴感悟。

穆旦对梁再冰怀有一份朦胧的向往,他多次前往北大与她见面。“戴白草帽,着短裤,说话的语音诚挚而简单”“年轻、秀气而温文”的形象,或许正是他为了见梁再冰而精心准备的模样。

关于穆旦一再来北大,梁再冰本人也并不否认诗人对她有好感,她在一九五五年特殊时期写下回忆,她说她“只把他当作一个‘诗人’看待”。这话背后的意思,却也坦承了穆旦并不把她当作普通读者看待的事实。后来,在一段“参加革命工作履历”需要填写证明人的时候,穆旦认真地填上了梁再冰的名字。

梁再冰后担任新华社记者,曾与丈夫于杭一起先后在英国、澳大利亚和香港作为新华社驻外记者工作多年,1991年退休。今年95岁,与儿子、女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郑敏:西南联大毕业生

1947年、1948年穆旦在南京的那两年,先在国际粮农组织上班,办公地点在“新都大戏院”(现为胜利电影院),对面就是现在的福昌饭店。后经杨宪益(杨苡的哥哥)介绍到美国新闻处工作。

穆旦从上海过来的,借住在学长刘世沐那里。刘世沐是清华外文系毕业的,比穆旦高几级,在中央大学外文系任教,住中大教工宿舍。他因为是讲师,房子宽敞点,又因家眷不在身边,一个人住,穆旦去借宿,比较方便。

诗人郑敏

大概是穆旦住在刘世沐处的那段时间,刘世沐曾经想把郑敏和穆旦撮合到一起。郑敏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读哲学系,1943年毕业。在西南联大就读期间开始诗歌创作,“九叶派”的重要诗人郑敏和穆旦、杜运燮一起被誉为“西南联大诗人中的三星”。

他是觉得穆旦一个人在南京,没家没室,之前恋爱上又很不顺,穷愁潦倒的,应该帮帮他。那时候穆旦和周与良好像还没开始谈恋爱。他在恋爱上一直不顺,前面有万卫芳,后来有曾淑昭,都是对方弃他而去,这方面他挺灰心的。

郑敏是联大哲学系的,毕业后是她继父(姨夫郑礼明,郑敏过继给姨妈,由王改姓郑)安排她进了南京的中央通讯社。在联大时和穆旦并不认识,但肯定读过他的诗(后来她发表过评论)。

他们是在中山东路上的一处挺高级的酒家见的面,穆旦、郑敏之外,还有刘世沐、左登金,赵瑞蕻和杨苡。晚餐时间以后,大家坐在大厅喝咖啡。

穆旦和平时一样,不大说话,郑敏话也不多。聊天聊到九、十点钟散了,刘世沐对穆旦说,天晚了,你送送郑小姐。郑敏上班的中央通讯社很显眼,是新盖的大楼,在当时要算南京的最高建筑了,他们喝咖啡的地方就看得见。

第二天穆旦到杨苡家里坐了坐,昨天聊得怎么样,有希望吧?他摇摇头,说郑敏说得很明白,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郑敏对他说得很含混,只说有个和她沾亲带故的人追求过她。过几天杨苡又遇到郑敏,是在新街口那一带,就一起叫了辆三轮车。郑敏下车前说了句,我们女的,轻易不能surrender(屈从)

不久之后,郑敏收到美国布朗大学的入学通知书。1948年冬,她越洋赴美,攻读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在美国,半工半读,十分辛苦。期间,她的第一本诗集在上海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主编是巴金。

1951年,郑敏到伊利诺亚州立大学申请博士预科,在此结识了童诗白(建筑大师童寯的长子,电子科学家),他也是毕业于西南联大的留学生,二人在这一年的冬天于伊利诺亚州立大学的会堂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婚后,郑敏随丈夫移居纽约,在朱丽叶音乐学院自费学习声乐。1955年,夫妇二人从旧金山乘船回到祖国,郑敏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从事英国文学研究。1960年,调入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任教。2022年1月3日,“九叶诗派”中的最后一位诗人,郑敏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102岁。

周与良:燕京大学研究生

1946年,穆旦主编的《新报》被封,促使他回到北平伺机南下,准备赴美留学。在清华工字厅认识了燕京大学生物系的研究生周与良,当时周与良常去清华园探望二哥穆旦对周与良的关心逐渐加深

周与良出生于名门望族和财富充盈的书香之家,父亲周叔弢著名的民族实业家、藏书家,新中国成立后曾出任天津市副市长、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大哥周一良被学术界认为是继承陈寅恪学术衣钵的最得力人选二哥周珏良是穆旦南开中学的同班同学、清华大学的同班同学以及清华大学外文系的同事。

周与良《永恒的回忆》中写道:“我和良铮是1946年在清华园相识的。当时我二哥珏良是清华大学外文系讲师,每逢周末我经常去二哥家玩,良铮是二哥的同学,他也常去。”

然后又是在1946年夏天,国民政府的公费考试上遇见。周与良是个学生物的理科女,但她爱看英文小说,这使诗人颇为惊喜。而在周与良眼中穆旦是“对母亲非常孝顺,对姐妹感情很深,责任心强,只是看上去沉默寡言,不易接近,相处久了,感觉他很热情,能体贴人”是个慢热型的文科男。一个非典理科女和一个非典文科男就这样平淡地相恋了,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情节

燕京大学的校园里,周与良的身影时常伴随着穆旦;寒暑假回家时,他也总会去探望。他们一起聊天、逛书店、看电影。穆旦给周与良留下的印象是:讲话风趣、文静内敛,对文学和写诗有着独到的见解,且外表俊朗。

他们就像他的爱情诗一样,不是一味热烈,而是充满思辨与冷静,浪漫而不激烈。周与良回忆,“我们初相识,他常问我看小说吗,……常给我讲一些游记或趣事……后来我们比较熟了,才向我谈到他怎样从野人山九死一生到了印度,又回到昆明……只是看上去沉默寡言,不易接近,相处久了,感觉他很热情,能体贴人……当时良铮给我的印象是一位瘦瘦的青年,讲话很风趣,很文静,谈起文学、写诗很有见解,人也漂亮”。

1948年考取官费的周与良赴美留学,穆旦需要赡养母亲与照顾妹妹,就没有同她一起去。穆旦特地从南京赶来上海送行,临行前穆旦送了周与良几本书和一张自己的相片,在相片的背面写了: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穆旦与周与良结婚照

1949年8月,周与良给穆旦寄来了一张一千美金的支票,加上穆旦自己积攒了一千美金。于是,他得以赴美,在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硕士学位。四个月之后,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穆旦和周与良正式结婚一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

1953年,周与良穆旦回到中国,并在南开大学生物系执教,而穆旦则担任了外文系副教授的职位。在祖国的怀抱中,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俄语诗歌翻译。他首先选择了俄国诗人普希金的作品普希金一生创作了八百多首抒情诗,查良铮翻译了其中的半数事业步入巅峰。

随着政治运动的展开,穆旦与周与良遭遇了重大政治困境。随着政治运动的展开,他的诗作被定为“毒草”,并在1958年底被法院判决为“历史反革命”,判处管制三年并要求到图书馆进行“监督劳动”,甚至打扫厕所。周与良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停职在家中协助丈夫。

文革中期,穆旦夫妇二人与南开大学一批牛鬼蛇神被下放到河北省保定地区劳动改造,穆与周相隔几十里地。最艰难的时候,这对夫妇把四个孩子托付给亲戚,尽管遭遇困苦,周与良始终不离不弃,支持穆旦。

1969年冬天,穆旦被安排去澡堂当锅炉工。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烧水,冻僵的手指连火柴都划不动。周与良悄悄把棉鞋塞进他的工具包,自己穿着露脚趾的胶鞋去南开大学实验室。穆旦在锅炉房里翻译《唐璜》蒸汽熏得稿纸发黄,周与良就在页边画上笑脸:"只要还能念雪莱的诗,黑暗就捂不热咱们的心。”

1976年7月,因摔倒而引起的股骨颈骨折,穆旦忍痛继续从事普希金诗歌翻译和诗作。在写于1976年12月的《冬》中,每小节的结尾都写着“人生本身就是一个严酷的冬天”收束。

1977年2月25日,穆旦突发心梗去世,年仅59岁。周与良悲痛欲绝坚持不懈为穆旦平反。

1979年,物理学家李政道受邀回国讲学,请求会面老同学周与良。他们曾在30年前共同在芝加哥大学深造。接到通知,周与良坚决回绝:“不可相见,他乃国家贵宾,我们家庭身份岂能相配?且家中有历史反革命背景。”周与良拒见李政道后,事态受重视,问题随之解决。穆旦逝世两年后,终获“无罪宣告”。。

1985年,穆旦的骨灰被庄重地安放在北京万安公墓。在完成丈夫的遗愿后,周与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教学与科研之中,成为微生物学领域的杰出人物。

2002年,周与良赴美探亲旅游,并在旅途中度过了生命的尾声。次年,其骨灰回国,被安葬于穆旦墓旁,实现了与丈夫的合葬。

在战火纷飞与政治动荡的夹缝中,《呼啸山庄》译者杨苡见证了他精神成长的轨迹,巴金夫人萧珊成为他终生隐秘的缪斯,而妻子周与良则以坚韧的守护为他筑起风雨中的港湾……

穆旦对苦难无以伦比的承受程度,不只是久历沧桑、破生死之后的云淡风轻,更源于他本真的、不受玷污的灵魂和对生命的热爱。

磨砺是生活中最好的调味品;充满苦难的一生,在得道之人来看,是最完美的一生。

作者:东南一叶,工科出身,学术执业,偏好民国,无病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