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59年的冬天,北京城难得放晴。
抚顺战犯管理所的铁窗透进几缕阳光,斜斜地落在爱新觉罗·溥仪的棉鞋上。
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这双布鞋还是上个月领的劳保用品,鞋头磨得发白,针脚却细密整齐。
这光和紫禁城的不一样。
溥仪想起幼时在乾清宫,晨光总裹着金丝楠木的沉香,混着太监们捧来的桂花蜜露。
后来在长春伪满皇宫,阳光总带着铁锈味,日本宪兵的皮靴在廊下踩得咚咚响。
而此刻照在脸上的,是带着煤灰味儿的冬日暖阳,混着远处胡同里飘来的葱花饼香气。
"溥仪同志,特赦通知书到了。"管理所王干事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正在缝补的袜子针脚歪了。
他慌忙站起身,膝盖撞得木桌哐当响。
十年前被押解进功德林时,他总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真……真能走了?"他盯着王干事递来的红头文件,手指在"公民"二字上反复摩挲。
夜里他辗转反侧,听着隔壁屋老张的鼾声,突然抓起枕头捂住脸。
自由像块滚烫的山芋,捧着烫手,扔了又可惜。
第二天清晨,溥仪蹲在公共水房搓衣服。
肥皂泡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盯着自己布满裂口的手掌——这双手曾握过玉玺,拨过怀表齿轮,如今却连搓衣板都使不利索。
"小溥,水龙头要关紧。"隔壁床的老李头探过头,"现在水费可金贵着呢。"
他红着脸应了声,学着把衣服拧成麻花状。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听说这位以前是皇上?"
老李头啐了口唾沫:"什么皇上,现在咱们都是人民。"
溥仪的脊背僵了僵,洗衣粉的刺鼻味突然呛得他眼眶发酸。
转天去植物园报到,园长递给他把修枝剪:"先从月季开始吧。"
溥仪接工具时手直打颤,剪刀差点戳到手指。
老园丁张师傅看不下去,手把手教他辨认花刺:"这活儿急不得,得顺着枝子走势来。"
傍晚收工时,溥仪蹲在花圃边数自己磨出的水泡。
夕阳把月季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养心殿窗台那盆绿萼梅。
那时他总嫌花匠修剪得不够齐整,现在才明白,原来每道剪痕都要掂量着来。
周末休息日,溥仪攥着地址本在胡同口转了三圈。
最后还是王干事陪他去的——他要找的是当年伺候过他的老太监孙耀庭。
推开四合院斑驳的木门时,正看见孙耀庭佝偻着背扫院子。
"主子……"老人手里的扫帚当啷落地。
溥仪连忙摆手:"可别这么叫,我现在叫溥仪。"
孙耀庭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转身从屋里捧出个褪色的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当年溥仪赏的怀表零件。
"您走后,这些东西我收在炕柜最底下。"老人手指抚过表壳上的划痕,"每天擦三遍,就盼着有天能……"
话没说完两人都哽住了。
溥仪摸出兜里的劳保手套:"我现在在植物园修花,改天带您去看看?"
回程公交车上,溥仪攥着孙耀庭塞给他的核桃。
车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他鼻尖发凉,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温热。
路过景山时,他鬼使神差下了车。
万春亭的石阶结着薄霜,他扶着栏杆往下望,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青灰。
"同志,让让?"身后有人拍他肩膀。
溥仪慌忙侧身,看着穿工装的年轻人扛着自行车拾级而上。
车轮辐条上的冰碴在夕阳下闪了闪,恍惚间竟像极了当年宫里琉璃灯的光晕。
夜里他给妹妹写信,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出墨点:"……今天修剪了三十七株月季,张师傅夸我手稳。
孙公公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背了。
植物园食堂的馒头比管理所的软和,就是辣椒酱不够辣……"
写到"辣椒酱"时,他忽然笑出声。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倒像是新生的藤蔓,正顺着纸面悄悄蔓延。
01
溥仪攥着钢笔在稿纸上划了又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政协的同志开了口。
他特意挑了午后办公室人少的时候,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能不能打听些过去宫里人的下落?"
两位同志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摘下老花镜:"您这是要寻亲访友?"
溥仪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想见见当年伺候过我的老太监。您也知道,我……"
他喉结动了动,把"无儿无女"四个字咽了回去。
年轻些的同志翻开工作笔记:"这事儿倒不违反政策,不过您得注意影响。
现在不比从前,别让人说闲话。"
溥仪连声道谢,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
第二天溥仪就去了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他记得有个姓王的编辑,当年整理溥杰回忆录时见过几面。
王编辑正在整理泛黄的档案,听明来意后皱起眉头:"这都三十多年了,当年宫里遣散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千把人。"
"我知道难。"溥仪搓着手,"就是想碰碰运气。您还记得有个叫李长安的太监吗?在养心殿当过差的。"
王编辑翻出本《清宫太监名录》,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移动:"李长安……光绪三十四年进宫的?要是活着,今年得有七十六了。"
溥仪眼前浮现出张模糊的脸。
那是个总爱低着头的瘦小太监,有回他打翻砚台,吓得跪在青砖地上直磕头,额角都磕出血来。
"他右眉骨这儿有道疤,"溥仪比划着,"是我十岁那年用镇纸砸的。"
王编辑合上名录:"解放后这些老太监大多回了原籍。我听说城南胡同里还住着几个,不过具体住哪儿得您自己去找。"
他从抽屉里摸出张手绘地图,用红笔圈出几处老宅院。
02
北京的初春,寒意还未完全褪去。
清晨的街头,风里裹着料峭的冷,吹得人鼻尖发麻。
柳树梢头刚刚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尾巴,冷飕飕地直往人脖子里钻。
溥仪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布料有些发旧,但洗得很干净。
又戴上一顶普通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街上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特殊的身份,一旦被人认出来,免不了要惹来不少麻烦。
按照老先生给的地址,他来到公交站,登上一辆老旧的公共汽车。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了,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向后倒退。
街道两旁高大的新式建筑和低矮破旧的旧式民居混杂在一起,宽阔的柏油马路和狭窄的胡同相互交错。
这座古老的城市,正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处处都透着一种新旧交替的复杂气息。
溥仪望着窗外,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过去。
他想起自己曾经坐在豪华的汽车里,前后簇拥着一大群人,威风凛凛地穿过这些街道。
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万民敬仰的“真龙天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可如今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乘客,淹没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根本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这种巨大的落差,刚被特赦那会儿,他心里确实有些失落和不适。
但时间久了,他反倒觉得这样也挺自在,不用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也不用时刻端着皇帝的架子。
汽车在城南的一站停下,溥仪下了车,走进了这片他从未涉足过的胡同。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和拥挤。
灰色的砖墙斑驳脱落,墙头上杂草丛生,在风中瑟瑟发抖。
狭窄的巷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地面坑洼不平,还积着去年冬天没化完的残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还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腐朽的气味。
溥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胡同里走着,帽檐压得很低,尽量躲着行人的目光。
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询问那些曾经的宫中人的下落,更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还愿意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鸟,在这迷宫般的胡同里漫无目的地穿梭着。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皇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了雕梁画栋的宫殿,没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了森严的等级制度和繁琐的宫廷礼仪。
这里有的,只是最真实、最粗砺的市井生活。
人们为了生计奔波忙碌,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溥仪走着走着,看到一位老人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轻声问道:“大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人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操着一口浓重的京腔问道:“啥事儿啊?”
溥仪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找一位姓李的老人家,叫李长安。以前……以前在宫里当过差。”
老人咂了咂嘴,摇了摇头,说道:“姓李的?这胡同里姓李的可不少,可叫什么长安,还在宫里当过差的,我没听说过。”
溥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还是不死心,又问道:“大爷,您再仔细想想,说不定您认识呢。”
老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我真不知道,你去问问别人吧。”
溥仪无奈地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又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有的人直接说不知道,有的人则含糊其辞,眼神里透着一丝警惕,似乎对“宫里”这两个字有些忌讳。
溥仪越走越泄气,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也许自己这次寻访本来就是异想天开。
那些曾经的故人,或许早已各奔东西,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自己一个被改造了十年的“末代皇帝”,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呢?
03
溥仪在胡同里转了快半个时辰,青砖墙上的苔藓都数出好几茬。
他攥着褪色的蓝布长衫下摆,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零碎的闲话声。
"……年轻时候就挨了那一刀,如今连个倒夜壶的都没有……"
这声儿像根针似的扎进他耳朵。
溥仪猛地刹住脚,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记得小时候听老太监们嘀咕过,宫里最忌讳说"净身"二字,都拿"挨刀""去了势"这类话遮掩。
"几位婶子,劳驾问个路。"他转身时帽子差点碰掉,慌忙扶正了才敢开口。
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齐刷刷抬头,针线筐里的碎布头跟着晃了晃。
溥仪咽了咽唾沫,喉咙发紧:"我想寻个姓李的老人家,早年间在宫里当过差的。"
他特意把"当差"二字咬得轻,生怕惊着谁。
最年长的老太太眯起眼,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宫里出来的?胡同底儿住着个老李头,年轻时在贵人跟前伺候的。"
她说着用鞋底蹭了蹭纳到一半的千层底,"后来宫门一关,他就守着那小院儿没挪窝。"
溥仪感觉心口突突直跳,指甲掐进掌心:"他……他大名怎么称呼?"
"名字早没人提了。"老太太咂咂嘴,"大伙儿都叫他李公公。前些日子还见他拄着拐棍买药,这会儿怕是又犯咳疾了。"
旁边穿灰褂子的妇人插了句:"前儿个我送过碗热汤面,他连声谢都听不清。"
"能指个路吗?"溥仪声音发颤,从袖筒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往针线筐里放。
老太太们却齐齐摆手:"快收着吧,顺着这条道走到头,看见挂红灯笼的破院子就是。"
他道了谢就往胡同深处走,布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响。
越往里走,墙头探出的枣树枝桠越密,偶尔有野猫从墙根窜过,带起一阵腐叶的气味。
转过最后一道弯,果然瞧见个歪斜的院门。
褪色的红漆灯笼在风里晃荡,门板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溥仪抬手要敲,又缩回来——他想起二十年前最后见李长安那回,老太监捧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茶汤泼了他半幅龙袍。
站在那扇破旧的院门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的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既有那种久别重逢却又近乡情怯的紧张,又隐隐带着一种即将揭开历史尘封一角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搭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上,然后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闷又悠长的声响,仿佛是岁月在低声诉说着它所经历的漫长时光。
溥仪迈步走进院子,这院子不大,甚至显得有些狭小。
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土的起伏。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杂物,有缺了口的簸箕、生锈的铁锹,还有几捆已经发霉的柴火。
一口水缸孤零零地立在墙边,缸沿已经残破不堪,缸里的水也浑浊得看不清底。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低矮的北房,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窗户纸,风一吹窗户纸就轻轻晃动。
其中一扇窗户还破了个洞,用一块打着补丁的破布胡乱地堵着,在风中瑟瑟发抖。
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衰败、寂寥的气息,让溥仪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溥仪心里清楚,当年那些从宫里出来的太监,大多晚景凄凉。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般景象时,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他站在院子里,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喊道:“请问……屋里有人吗?”
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可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溥仪皱了皱眉头,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人不在家?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又提高了一些声音:“请问,李长安老先生在家吗?”
这次,他直接喊出了“李长安”这个名字,眼睛紧紧盯着北房的门,希望能看到一丝动静。
又是一阵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溥仪心里有些失落,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北房正中的那扇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慢慢地、迟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条身影佝偻着,从门缝后慢慢显露出来。
溥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的头发稀疏花白,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了。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道道沟壑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痕。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颤巍巍地支撑着身体。
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溥仪看着老人,心里一阵刺痛。
岁月的刻刀,在这位老人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情的痕迹。
老人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门打开,他眯缝着眼睛,努力向外张望着,眼神里满是迷茫,似乎在辨认来人。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微弱声响。
溥仪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走到老人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老人家,您好。我……我是来找李长安先生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溥仪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疑惑。
他的耳朵似乎真的不太好使,只是呆呆地望着溥仪,没有任何反应。
溥仪心里一阵酸涩,他俯下身凑到老人耳边,放大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老人家,您……您还认得我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溥仪的心里充满了忐忑。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能认出他这个曾经的“主子”。
毕竟几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少年天子。
他的容貌、他的身份、他的整个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溥仪。
那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溥仪,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溥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或许老人真的已经不认识他了。
或者老人根本就不是他要找的李长安。
这漫长的寻访,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声说道:“老人家,打扰您了,我这就走。”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伤感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着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一个极其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溥仪听完这四个字,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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