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这个独眼怪！真恶心！” “快！用石子砸它！”

深秋的街角，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兴奋地叫嚷着，他们的目标，是蜷缩在垃圾桶旁的一只流浪猫。

林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只猫浑身脏污，右眼紧闭，一道狰狞的疤痕清晰可见。它在石子的攻击下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住手。”

林辰的声音不大，却像冬日的冰块，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一个带头的孩子回头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喊道：“你谁啊？多管闲事！”

林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起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步步朝他们走去。他那双沉寂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硬道：“看什么看？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我再说一遍。”林辰打断了他，声音更冷了，“住手。”

孩子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吓住了，咒骂了几句，一哄而散。

雨还在下。

林辰缓缓蹲下身，向那只受到惊吓的猫伸出了手。

“你也是一个人吗？”他轻声问，像是在问猫，也像是在问自己。

“走吧，我带你回家。”

01.

浴室里，温暖的水流冲刷着流浪猫身上凝固的污垢。林辰的动作很笨拙，但异常轻柔。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声说，“你的眼睛……也受伤了。会很疼吧？”

猫似乎听懂了，安静地任由他摆布。

看着猫右眼那道狰狞的伤疤，林辰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的厨房里，还充满了温暖的饭菜香。

“姐，这次数学测验我又不及格，老班肯定要请家长了。”年少的林辰垂头丧气地趴在餐桌上。

“啪”的一声，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放在他面前。林雪系着围裙，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笑得像只小狐狸。

“多大点事啊？男子汉大丈夫，一次没考好怕什么？”

“你别笑我了。”林辰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

“我没笑你，我是说真的。”林雪坐到他对面，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学习不好没关系，有姐姐在呢。我跟你说，我以后要当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厨师，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餐厅！”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等我当了老板，就算你以后找不到工作，我也养你一辈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辰猛地抬起头，眼睛也亮了：“真的？说定了！”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雪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你负责吃，我负责做！”

“拉钩！”

“幼稚鬼，好啦，拉钩！”

温暖的记忆戛然而止。

林辰回过神，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和怀里这只同样被世界抛弃的小猫。

他对着猫轻声说：“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那么爱笑，那么温暖，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烦恼。”

“可她就这么不见了。”

02.

自从有了这只猫，死寂的家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

林辰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他不再像个幽魂一样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而是会绕路去宠物店，用自己省下来的午饭钱，给猫买最好的罐头和猫砂。

记忆再一次将他拉扯回过去。

那是姐姐失踪后将近一年，在那个冰冷的警察局里。

“警官，求求您了。”父亲林建国的声音嘶哑不堪，几乎是在哀求，“真的……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一年了！我女儿不可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接待他们的年轻警官一脸同情和无奈。

“林先生，我们真的理解您的心情。全市的监控我们都反复排查了，您女儿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那个路口，然后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走访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真的尽力了。”

“不可能！”坐在一旁的林辰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反驳，“我姐姐那天早上出门，还跟我说要去超市给我买生日蛋糕的材料！她答应过我，要亲手给我做一个巧克力蛋糕！她从来不会失约的！”

警官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我们知道你难过。专案组一直没有撤销，我们会继续留意的。有任何消息，我们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可那句“第一时间”，林辰等了三年，什么都没有等到。

“喵~”

一声轻柔的猫叫打断了他的回忆。小猫用头蹭着他的手心，似乎在安慰他。

晚上，父亲下班回家。他看到林辰正专注地给猫换药，愣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儿子的侧脸显得那么消瘦。

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给它弄点吃的吧。”

“嗯。”林辰头也没抬。

“你自己……”父亲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也多吃点。别让你姐姐……和你妈，在那边还为你担心。”

说完，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林辰的手僵住了。许久，他才低头对猫说：“你也听到了？他们都觉得姐姐已经……但我知道，她没有。”

“她肯定在等我。对不对？”

03.

姐姐失踪的第二年，母亲走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是林辰这辈子最痛恨的气味。

“林先生，您爱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单，表情严肃，“她的各项生理指标都在衰退，但我们检查不出具体的病因。说白了，这是心病。”

“心病？”父亲喃喃自语。

“对。”医生叹了口气，“她把所有的精神和希望，都寄托在找到女儿这件事上。现在两年过去，希望一点点破灭，她的精神也就垮了，求生意志非常薄弱。我们只能用药物维持，你们家属……也要多开导她，让她看到希望。”

父亲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像个无助的孩子。

“希望……我上哪儿去找希望……我的小雪也没了啊……”

林辰站在一旁，听着父亲压抑的哭声，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一起崩塌了。

从那天起，母亲的病就再也没有好转。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将林辰从痛苦的回忆中炸醒。

他猛地坐起身，窗外，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仿佛要将这个世界吞噬。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向床脚。

那里是空的。

“咪咪？”林辰的心一紧，立刻下床，“你去哪了？别乱跑，外面下大雨呢！”

没有回应。

“咪咪！”他加大了音量。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林辰看见，那只瞎眼流浪猫，此刻正直挺挺地站在他的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地回头望着他。在黑暗中，它那只完好的独眼，亮得骇人。

林辰刚想开口，就在此时，一个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风雨和雷鸣，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那是姐姐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弟弟，救我！”

04.

“姐……姐姐？”

林辰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幻觉吗？又是幻觉吗？

“喵！”

那只猫没有再说话，而是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叫声，猛地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卧室。

“姐姐！是你吗！别跑！”

林辰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他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下床，追了出去。

他看见猫在防盗门前疯狂地抓挠，他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拧开了门锁。

“等等我！”

门刚开，猫就冲进了门外泼天的大雨中。

“不许跑！”

林辰嘶吼着，也跟着冲了出去。他没穿鞋，没带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他一边追，一边对着那个在雨幕中狂奔的身影大喊。

“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救你了！”

赤脚踩在满是积水的路面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脚底，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答应过你的！我要保护你！我来保护你了！”

他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等等我！求你……等等我！”

他的眼前只有那个小小的、坚定的身影。那是他沉寂了三年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他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它消失！

05.

不知跑了多久，当林辰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前面的猫，也终于在一个他有些眼生的、安静的街区停了下来。

它停在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洋房前。

房子有白色的围墙，院子里的花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楼下客厅的窗户透出温暖而明亮的灯光，看起来就是一个幸福安宁的家。

猫在门口停下，回头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然后轻轻“喵”了一声，便纵身一跃，钻进路旁的灌木丛，再也不见踪影。

“别……”

林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独自一人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像个被世界遗弃的落魄水鬼。

“这是哪儿……”他喘着粗气，茫然地自言自语，“它……它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栋陌生的房子。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门廊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死死地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