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雾气。
周师傅,老周,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准时在天刚蒙蒙亮时醒来。他动作有些迟缓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趿拉着鞋,走向厨房。
案板上,放着一条昨晚剩下的小鲫鱼。这是他特意给“小黑”留的。
“小黑,吃饭了!”老周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在安静的小院里传出去老远。
往常,这一声呼唤后,一道黑色的闪电就会从院墙的角落里蹿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用它那双翠绿的眼睛盯着老周。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周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小黑?”
过了好几秒,那只通体乌黑的猫才慢吞吞地从他的躺椅底下钻了出来。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向厨房,而是停在院子中央,冲着老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喵呜”。
那声音里,没有撒娇,反而带着一丝焦躁和警告。
“嘿,你这小东西,今天怎么了?”老周没太在意,拿起小鲫鱼走到门口,蹲下身子。
小黑走了过来,却绕过了地上的鱼。它用头使劲蹭着老周的裤腿,甚至用小爪子轻轻地勾了勾老周的裤脚,似乎想把他往屋里拉。
“行了行了,不吃就算了。”老周笑着拍了拍它的头,站起身准备去拿渔具。“我可得出门了,今天要去上游看看。”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小黑突然弓起身子,全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叫!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攥住了老周的心脏!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掌在他胸膛里狠狠捏了一把,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呃……”
老周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手里的渔网“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本能地伸手想扶住门框,却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小黑那双惊恐万状的,如同两潭碧绿深湖的眼睛。
01.
老周总说,他和小黑的相遇,是江神爷的安排。
三年前,老伴刚走,孩子们又都在外地,老周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偌大的院子,空得能听见回声。他整日里除了去江边钓鱼,就是对着墙壁发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钓鱼回来抄近路,听见一片废墟里有猫叫。那声音又细又弱,像随时会断掉一样。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几块破水泥板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只还没巴掌大的小奶猫。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被雨淋得像个泥球,奄奄一息。
老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叹了口气,还是把它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他没养过猫,笨手笨脚地用温水给它擦干净,又学着网上的法子喂了点温牛奶。兴许是命不该绝,小东西居然缓了过来。
雨停后,老周把它放在院门口,想着让它自己走,或者等它妈妈来找。可他在屋里坐了半天,那小猫就在门口一声接一声地叫,不走也不闹,就那么叫着,听得人心都碎了。
老周最终还是开了门。
小猫就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绿眼睛望着他。
“罢了罢了,”老周蹲下身,“以后,你就叫小黑吧。”
从那天起,小黑就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下来。
但它又不像被圈养的家猫。它从不进屋,白天在外面疯跑,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可只要老周的晚饭炊烟升起,它总会准时出现在院墙上,等老周钓鱼回来。
它也从不吃猫粮,只吃老周从江里钓回来的,最新鲜的鱼。
老周把最好的那条给它,看着它吃完,然后一个人进屋吃饭。一人一猫,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老周觉得,这更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邻居,彼此尊重,互不打扰。
小黑的出现,让这个沉寂的院子,多了一点生气。
02.
日子久了,老周越发觉得小黑“有灵性”,不像凡物。
院子东头的老李家养了条大黄狗,凶得很,时常跑过来偷吃老周晾的鱼干。有一次,它盯上了老周给小黑准备的晚餐。
老周还没来得及呵斥,就看见小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没跟大黄狗硬拼,反而转身朝院角的柴火堆跑去。大黄狗以为它怕了,嗷嗷叫着就追了上去。
结果,小黑身子灵巧地一闪,从柴火堆的缝隙里钻了过去,那大黄狗一头扎进去,被卡住不说,还惹了一窝马蜂,被蛰得满院子乱窜,狼狈不堪。
从那以后,大黄狗再也不敢踏进老周家院子半步。
还有一次,初秋的天气,艳阳高照。老周把刚采来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晒,准备下午出门钓鱼。可小黑一反常态,一直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还用头去顶他的渔具,不让他出门。
“去去去,别捣乱。”老周推开它。
小黑却不依不饶,直接跳上石桌,对着天空发出一阵阵低吼。
老周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万里无云。但他看着小黑严肃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这只“神神道道”的猫,把草药和东西都收回了屋。
果不其然,刚过晌午,天色说变就变,狂风大作,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邻居们收东西不及,一个个被淋成了落汤鸡。只有老周,悠闲地坐在屋里喝茶,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对小黑是又惊又佩。
它就像这个家的守护神,用它独特的方式,提醒着、保护着这个孤单的老人。
老周也习惯了跟它说话,钓鱼的收获,身体的不适,对儿女的思念。小黑总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似乎能洞察一切。
这份人与猫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喂养与陪伴,成了一种深刻的灵魂寄托。
03
所以,当老周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听完医生“急性心梗”、“鬼门关”之类的说辞后,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小黑怎么办?
他被邻居发现时,家里的门是敞开的。他倒下了,那只通人性的黑猫,会遭遇什么?
他焦急地给儿子打电话,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不耐烦的安慰和责备。
“爸!您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只野猫!它自己会找吃的,您就安心养病!”
“它不是野猫!”
“行了行了,您的命重要还是猫的命重要?!”
老周的心,比被告知病情时还要冷。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小黑对他的意义。
接下来的两天,老周的身体明明在好转,精神却迅速地垮了下去。他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眼前全是小黑最后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它。如果不是他倒下,小黑会像往常一样,吃完鱼,就消失在江边的芦苇荡里,自由自在。可现在,它会不会还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等他?或者,已经被什么人或者野狗伤害了?
这种自责和担忧,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意志。
医生查房时,发现他的各项指标开始无端地滑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医生知道,这是“心病”。病人自己没了求生的意志,再好的药也拉不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固执的老人可能熬不过去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第四天清晨,老周从一阵沉睡中醒来。他睁开眼,感觉笼罩心头的阴云和绝望,竟一扫而空。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生”的渴望。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无比清晰且坚定的念头:
小黑没事。它在等我回家。
这个念头荒诞不经,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整个世界。
当医生再次来查房,看到监护仪上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健康数据时,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奇迹!”
04.
老周几乎是逃也似的办完了出院手续。
在医生和护士们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中,他离开了医院,第一件事就是冲进菜市场,买了好几条最新鲜、最肥美的大草鱼。
提着沉甸甸的鱼,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越靠近自己的小院,他的心跳得越快。
院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切都静悄悄的。
老周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后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啪嗒。”
手里装着新鲜草鱼的塑料袋,重重地掉在了地上,鱼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周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奔涌而下。
屋子里,一个陌生的、清脆的少年声音带着极大的惊诧和一丝警惕,响了起来。
“你……你是谁?”
老周嘴唇哆嗦着,看着屋里的情景,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同样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的问话。
“你……你们……在我的家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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