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裹着夏日的燥热拂过,我蓦地驻足——行道树下,满地构桃如散落的朱砂,在沥青路面上洇开一片斑驳的红。抬头望去,墙内那株野构树早已窜过院墙,枝桠间累累红果垂向人行道,像要触碰每个匆匆路过的行人。
构树(Broussonetia papyrifera),桑科构属植物,因其树皮可造纸,古时又称“楮树”。它的生命力极强,耐旱耐贫瘠,根系发达,能在砖缝、墙基甚至屋顶上扎根生长。而这方荒院里的构树,便是最好的证明——三年前推土机轰鸣过后,铁皮围挡内便只剩下断砖残瓦。最先疯长的是野蒿,后来构树的幼苗从裂缝里钻出来,如今它的根系想必已缠紧了地下的旧地基,树冠嚣张地罩住了半边围墙。
构树雌雄异株,雄树开穗状花序,春末夏初时挂满细长的“构不叽儿”(雄花序),可采食;雌树则结出球状的聚合果,成熟时鲜红多汁,便是我们儿时最爱的“构桃”。
树影里忽然闪过几个虚影——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脚够着低枝,穿海魂衫的男娃猴子般蹿上树干。那是三十年前的我们,在豫中农村的土墙边,为摘一颗构桃能磨破整条裤腿。
构树叶面粗糙,背面密被绒毛,刮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泛起红痕,可谁在乎呢?那球果上毛茸茸的红须,其实是它的肉质花被,掰开来便是黏稠的蜜糖,够五六个孩子轮流舔上半天。
“构不叽儿要焯水!”祖母的呵斥声突然在耳畔响起。春日的雄花序总比榆钱晚上半月,采回来得用井水淘三遍。蒸笼掀开时青涩的草木香,拌上蒜泥香油,便是青黄不接时最鲜亮的滋味。而今超市货架上四季堆满反季菜,这些乡野滋味倒成了短视频里的猎奇表演。
有麻雀扑棱棱落下,娴熟地啄食着地上的构桃。鸟类是构树种子传播的重要媒介,它们吞食果肉,而坚硬的种子随粪便排出,落在适宜的地方便萌发新苗。
我弯腰拾起一颗尚完好的,指腹传来熟悉的绵软触感。突然发现树根处有新发的构树苗——原来那些被车轮碾碎的果实,正悄悄在砖缝里孕育新的生命。就像童年记忆里那棵被我们薅秃的老构树,来年春天总又抽出更茂密的新枝。
市政绿化车突突驶过,高压水枪冲散了满地红果。穿汉服拍照的姑娘们嬉笑着避开溅起的水花,她们身后,仿古城墙的蓝图还贴在生锈的公示栏里。而构树的影子正越过高墙,在盛夏的烈日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凉,那轮廓多像老家院门口那棵,挂着我们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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