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叫李凤英,她的老家在山东无棣县,她生于1945年的腊月。我外祖父重男轻女,认为女孩没必要读书,她便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文盲。外祖父带着全家在1962年逃荒来到吉林省辉南县。
我父亲是一个复员军人,母亲和父亲的结合还有一段伤心的故事。
母亲学习写字是在我上大学以后,那时候我的小妺妺还在小学,她将学校里学到的字教给母亲,父亲也教她识字。母亲只会用铅笔写字,她的文字里有三分之一的错别字。为了她的错别字,父亲当年总是笑她,但她竟然坚持学下去了。
2003年父亲去世。从那时开始,母亲开始写她的回忆录。两年的时间她竟然写下了八万多字。她将她的回忆交给我,说让我日后写作时做素材。我将母亲的文字抽时间整理下来,下面的文字便是从母亲的回忆录里摘发的一个章节,我为这段文字取了一个题目:1962年的饥饿。
李凤英:1962年的饥饿
我记得那是1960年,全村的人饿得四处奔走,到处找吃的,春天大地里都是挖野菜的人。那时候每人定量一天四两粮,用十六两一斤的老秤称。这四两粮还是皮粮,人们就用这几两粮兑上糠皮度日。到了冬天,大地上冻,灾难最后来临了。
野菜再也挖不到了,生产队里仅有的一点糠也分给大家吃了。有一次每家分了二斤豆地里长的黄丝种。母亲将黄丝种子在磨上磨碎了,放在水里煮,这东西又苦又涩,我们一家吃了四天。
上级给的粮一次比一次少,每人四两的定量改成了二两。到了春节,一两也没有了。村子里每天都死人,农历腊月二十三那天,上面来人检查有多少人患了浮肿病,有病的给半斤糠麸丸。糠麸丸是小麦皮和枣做成的,把麦麸子和枣上锅烀熟,再攥成一个个糠团。
我奶奶在大队排号,等了一天,好不容易排到她,领了半斤糠麸丸,她拿着往家走,连饿带冻,走不回来了。她让和她一起回来的人给我父亲送信,我父亲去把我奶奶背回家。刚过十二点,奶奶就不行了。我们给奶奶穿上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又把那几个糠团子攥在手里,她咽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几个糠团子。
奶奶死了,没有棺材,父亲把外面的大门摘下来,加上一个大条桌子和一块大面板,凑够了一口棺材料子。奶奶下葬了,帮忙的人连口水也没喝就都回家了。这时候村子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上庙上去报庙的人排着队。地里到处都是新坟。
村子里有两个奇特的伯伯,一个叫李玉祥,一个叫李玉和,哥两个一个娶了个瘫子做媳妇,一个娶了个傻子做媳妇。傻子经常欺负瘫子,一会儿扔块小石头,一会儿扔块小土块。村子里的人给李玉祥起了外号叫地瓜秧,地瓜秧伯伯死了,地瓜秧大娘走路要扶着墙打转才能向前走,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了,就带上儿子李铁找了户人家。过门三天,新找的男人去打柴禾,摔了跟头就死了,那男人的妈妈说是被秧大娘妨的,便打骂她。一气之下,秧大娘拿把剪子穿死自己自杀了。留下李铁,那奶奶竟然给他吃干草。
就在那年,我刚满周岁的妺妺死了,奶奶紧接着也死了。发送完奶奶十几天,我父亲去看他大伯,他大伯得了水肿病,下不了地,炕上有小半盆凉水,结着冰碴,还有三五个大枣,一条撕烂的破被露出了棉花。父亲回家扛了个梯子,找了几个人把他大伯抬回家。人是接回来了,可是没有吃的给他。
夏天的时候,生产队七口人以上的人家给一头小猪崽,让大家养猪。说什么富读书穷养猪。当时小猪谁家也不要,人都没吃的,哪有猪吃的?但是不要不行。我们就去地里弄点草,将人不能吃的菜喂它。冬天没有东西了,就打开门让它到处走去自己找食吃。也不知这猪在外面吃什么,到了晚上它便自己回来。
大爷爷躺在炕上没吃的,父亲想起了小猪,我们一家将小猪叫进屋,用绳子勒死了,因为不能让猪叫出声来,那样会让大队知道,这是不允许的。后院那家是用水缸将猪灌死的。四五十斤的小猪也吃不了几顿,父亲将母亲陪嫁的那对皮箱装上一个轱辘的小推车,正好一边一个,到大山集上去卖了十八元,买回四个小萝卜。每天炖点小萝卜,放点小猪肉,这样大爷爷又活了十几天。
萝卜和猪肉吃没了,大爷爷的肿还不见好。猪肉和萝卜都是父亲一个人煮给大爷爷吃的,我们一口也没吃到。萝卜和小猪肉吃没了,到了腊月三十那天早晨,大爷爷死了。大爷爷死的时候已经四十天没见过一粒粮食了。大爷爷下葬没用棺材,用他那床吃掉棉花的破被裹起来,再用高粱杆和绳子打了个帘,卷起来送到茔地下葬了。
我们送走爷爷回到家,看见我三弟和四弟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倚着墙一动不动,我母亲走到跟前把四弟抱起来,这时他才哭出声,他说:“娘,我饿呀。”我母亲抱着四弟领着三弟进了屋,边走边说:“走,我给你们弄吃的去。”母亲把四弟放在炕上,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最后她上炕把枕头拿下来拆开,把枕头里面枕了多年的高粱壳倒出来,在盆里洗了两遍,又倒在锅里烘干。
我随大人将大爷爷送到茔地回来,满身是汗,也饿得眼睛发黑,摔跟头。我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找不到吃的东西,饿得实在受不了,走到磨盘前面,看见磨盘上有一些玉米芯,外面的皮和里面软的都用磨磨掉吃了,剩下的中间那个硬壳我拿了几块放在嘴里嚼了几下,嚼不碎,又把苞米芯吐出来。
这时母亲把高粱壳子烘干了,她把壳子放到磨上磨碎,然后放到锅里煮熟。这样的糠粥四弟几口就吃了下去,其他人却吃不下,每口到嗓子眼就往上返,那个汗泥味啊,难闻得没法说。四弟吃了三五分钟也吐了出来。
到了第二天,父亲母亲商量着,要照这样下去一个也活不了,活一天算一天吧。别的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父亲找到了母亲陪嫁的一对大瓷瓶,天一亮他就用小推车推到集上去卖。卖了十八块,买回来一斤地瓜干,还有二斤大白菜。母亲将地瓜干磨成面,放点白菜,这斤地瓜干六七口人吃了好几天。这时候,朝阳的地方草和菜长出来了,能挖野菜吃了。
奶奶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供的是什么神,每天奶奶跪在地上烧香,一跪就是两三个小时,她在前面放了一块砖,每次磕几十个头,都是往这块砖上磕。奶奶的脑门上有很大一块茧子。我很小的时候,奶奶烧香,我站在她身边。她一边磕头一边念叨,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能听到她念叨的是什么。她说:“开山铺路马老师父,张老师父,李老师父,救苦救难田老师父。”说完就磕响头,烧一次香,每次要磕几十个响头,每天如此。
奶奶活着的时候,小院里很太平。但是奶奶去世后,屋里屋外总有动静,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受惯了香火。母亲说,她嫁到李家的时候奶奶就开始烧香,她怕费油,从不让母亲晚上点灯,她就在外屋跪着烧香,将母亲一个人扔在黑乎乎的屋子里。有一次,竟然有一个东西狠狠地打了母亲一耳光,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将母亲半边脸打肿了,母亲觉得那巴掌上全是毛。
奶奶死后,母亲晚上在西屋拉磨,磨白天铡碎的苞米芯,她抱着磨杆正走着,突然,一个巴掌打过来,打在脸上,和二十年前的那巴掌一模一样,也是毛糊糊的。父亲晚上也曾看见有个像大白羊的东西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他走近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同一个东西,我大哥也看见过一次。一天夜间他猛然惊醒,看见房梁上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轰隆一声,紧接着啪的一声,窗户纸给打破了,留下一个爪印。
奶奶死的时候,三弟八岁。奶奶是腊月二十四死的,春节晚上,三弟到院子里撒尿,只见一个很高很壮头戴白色孝帽身穿孝衣的大白人奔他而来,他转身往回跑,一泡尿都尿在裤子里。父亲慌忙跑出去看,哪有什么东西?他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们家四间房,东头一间西头两间,中间一间是进门的外屋,从外屋一进门就能看见奶奶的炕头,四弟和三弟不止一次地看见过死去的奶奶一个人在炕上坐着。那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吃的,都饿得抬不起头来,可是每天仍要陷入恐慌,闹哄这些事,我们吓得炕都不敢下。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不怕,他是一个练武之人,什么也不怕。但他告诉我们,谁也不准往外说。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村子里死的人越来越多,断粮的日子太长了,村子里再也支撑不住了。每天都能看见往外抬死人,先死的家里人还想法给做口棺材,没有木料就用家里的炕柜和立柜下葬,后死的连柜也没有了,就用炕席,或者高粱秆打个帘子一卷抬出门去埋掉。大多数人死于水肿,都是饿死的。
上级还是没有返销粮下来,父亲听说邻县比无棣好些,据说那边从来没断过粮。邻县有一个远房的姑姑,多年没走动了。可是没了出路,我们只好投奔而去。父亲说,那边给粮,就是要饭也比这边好要一些。
这事就定下来了,父亲卖了房子,那么大个院落只卖了四百元。父亲去镇上买了二斤地瓜干,回来让母亲磨成面,和上菜攥成菜团子,准备路上吃。我们要去的地方离宋王一百多里,估计会走上三天。全家老小做好准备,决定第二天一早动身。
半夜,母亲起来攥菜团子,父亲去奶奶住的屋子里抱柴禾,他走到门口,那个东西也刚好走到门口,它往外走,父亲往里进,屋子里没点灯,还好,外面的月亮很亮,可是仍然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那东西有一米多高,没看见脑袋,也没看见腿,就是很粗的一个黑东西挤在门口。那东西出不来,父亲也进不去。当时,父亲运足了劲儿,想打它一掌,转念一想,反正也要走了,何必再惹它呢?这样一想,父亲错开身子,给那东西让了个道,那东西挤一下就过去了。
这时候,我们才想到,四弟和三弟多次看见坐在炕上的奶奶一定也是那东西,那东西一定在我们家里多年了,奶奶活着的时候经常给它上香磕头,奶奶走了,没有了香火它便闹了起来。我们天亮就要走了,我们就要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了,我们就要踏上逃难的路了,我们一家人哭出声来。那东西会听见吗?它会留恋我们吗?它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要离开才频频出现呢?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已经走了十几里路了。这时候是秋天,我们走到天黑,大地里空荡荡的,父亲只找到几梱蒿草。我们用蒿子围成一圈,靠在一起睡了。感觉只睡了一会儿,父亲把我们叫起来继续赶路。走到中午,我们在路边喝了点水,每人吃了一个小菜团,然后接着走。可是我们根本就走不动了,小菜团一点也不顶饿。父亲用一个轱辘的小推车推着行李,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车上坐着我的四弟。走累了,我们就在潮湿的路旁坐一会儿,父亲和母亲也饿得走不动了,再加上我们几个拖累,起早贪黑,每天只能走二三十里。一百里的路,我们走了四天。看看就要到了,我们走过一片地瓜地,人家把地瓜起走了,地里掉下了一些地瓜叶,我们高兴得不得了,捡了一些,用土块垒成一个灶台,支上小锅吃了一些。又有了力气,我们终于在天黑时走到了姑姑家。
那个姑姑看见父母拖儿带女投奔而来,她吓坏了。姑姑说:“弟弟,你看,你们这个时候来,我们也吃完饭了,也没有什么给你们吃的。”父亲听了,对她说:“姐姐,我们带着吃的东西。”他到外面的小推车上将路上没舍得吃的小菜团子拿出来,说:“姐姐,你去烧把火,给我们热热就行。”姑姑一边烧火一边说:“今天你们吃完就找个别的地方去住吧,不是姐姐不留你们,一会儿你姐夫回来,一看你带这么多人来,他又要和我打架。”
父母知道人家不想收留我们,要赶我们走。他想不管怎样先落下脚再做打算。想到这里,他忙说:“姐姐,我们不在你家常住,明天看看有没有卖房子的,买到房子我们就搬过去。”姑姑说:“卖房子的倒是有,我出去看看。”说着她就走了。母亲对父亲说:“人家不留咱,我看咱们还是走吧。”父亲说:“这么晚了,能往哪走呢?走了这么远的路,实在走不动了。听说明天这里有个集,我到集市上去看看再说吧。”
好不容易等回了那个姑姑,她躲了出去,回来得很晚,但也只好让我们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父亲在集上买了一棵白菜和一斤地瓜面,母亲做了菜粥和姑姑家一起吃了。姑姑说:“房子说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父亲说:“我先去下市场。”他到了市场,看哪个东西便宜就买下来到外面去卖,到了散集的时候,他挣了十二块钱。父亲想,要是每天都能挣到十块钱,这一家就饿不死了。
姑姑带父亲去看的房子是一幢两间房,前面有一米多宽的房檐,道西是个厢房,屋子被挡住了光,很黑。这个镇子叫郭局子,这个房子适合做买卖,长檐下面可以摆摊卖货,用今天的话说,是个很好的门市房。房子的对面往南十米是镇上的公安局,再往南是供销社,再往前是派出所,这些机关都在这房子的左右,房子要价二百六十元。父亲将房子定下来,拿了钥匙让我们先住进去。屋子靠西面的墙竟然放着一口大红棺材,进到屋子黑乎乎的。晚上立了文书,我们算是在郭局子落了脚。
父亲天天出去做买卖,母亲带着二弟和三弟去要饭,我每天出去捡柴火,烧炕。母亲每天回来得很晚,只能要到一点点东西,一家人连半饱也不够。好人家也只给个一口两口的,走多少家也要不到多少东西。父亲每天只能挣到三块两块的,根本不够用。
母亲出去就将四弟放在家里,有时候父亲赶集也将他带上,四弟的腿肿得越来越重了。搬到新家不到一个月,四弟就饿死了。要咽气的时候,他说:“娘,你抱抱我吧,我好了咱们就回家到沟里捞些杂毛回来,泡两天,洗两遍,蒸个饼子吃。”“杂毛”是水里长的一种水草,绿色的,像头发一样漂在水面上,很难吃。实在是没有吃的,才捞些来吃的。他说着就躺在母亲的怀里咽了气。离开老家一个月他就死了,那年他刚刚七岁。
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炕席头,铺在地上。父亲去母亲怀里抱四弟,母亲紧紧地抱住不给他。父亲说:“你不要哭了,他不是咱们的儿子,他是来骗我们的,你快点给我,就让他快点走吧。你没听别人说过吗?是儿不死,是财不散。你已经抱了几个钟头了,快给我吧,让他走吧。”
父亲将四弟放在炕席头上,卷了卷,就把四弟抱走了。父亲顺大路往西走,路北有一片芦苇,他将孩子埋在芦苇边上。埋之前父亲又把炕席头打开看了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攥了攥孩子的小手,放声大哭。父亲给母亲说的是宽慰她的话,他自己绝不是那样想的。从那以后,母亲每天都哭,不愿意再回到那间屋里去。
很快进了腊月,父亲看见母亲每天哭,就商量着想把这房子卖掉搬去别处。父亲找人帮忙卖房子。好容易找到一个买主,只给一百五十元钱。买主说:“这是遇上我了,否则你卖卖看,看有没有人肯买?你买这房子的时候,死人的骨头刚用铁锹铲出去,都不知道人死了多少年。知道的谁肯买这房子?”父亲说:“哪个房子不死人呢?这件事我知道,我根本没在乎。”买主说:“你不在乎我在乎,花和你一样的价钱我不买,我只能给你一百五十块,多一分也不出。”父亲见他把价砍死了,只好认赔。很快达成协议,下午就写了文书。我们住了一个月,死了一口人,赔了一百一十块。
第二天早晨,我们收拾下东西,推上小推车上路了,没去和那位姑姑告别。
我们顺着大道往南走,要出镇子了,有条向西的大路,我们走上这条路,出了镇子。十冬腊月,寒风刺骨,加上肚里无食,冻得上牙打下牙,咯咯直响。父亲叫我,我走到他的跟前,他小声对我说:“前边就是你四弟的坟,走过那里不要告诉你娘,她知道了会哭起来不走的。”我一边走一边告诉给二弟三弟,告诉他们谁也不能告诉给母亲。远远地,我看见了四弟的小坟包,我偷偷地流下了泪水。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就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父亲对母亲说:“你带着孩子们先走,我要去那边的芦苇方便方便。”母亲就带着我们向前走,父亲将小推车放在路边,走进了那片芦苇,我们走了很远,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我们不走了,等着他跟上来。父亲跟上来了,他擦着眼泪,说:“这天太冷了。”
迎着刺骨的寒风,踩着冰雪,拖着两条腿向前一步一步地走。我们冻得打哆嗦,父亲看我们冻得实在受不了,他把小推车放下,在路边捡些蒿草,他将那些蒿草点燃,我们围着火堆坐下。父亲从小推车上拿下一把铁锹走去芦苇塘。他去了不长时间,搬回一块冰,就在路边的小沟将锅放好,将冰放进锅里烧开水。
母亲问父亲:“咱们往哪去呀?你不是说有个干兄弟住在这吗?”父亲说:“现在谁家也不能去。”母亲说:“那时候,在天津跑船的时候,他输掉了你的金戒指,现在我们有难处就不行了?”父亲说:“现在不能和那时候比啊,你也看到了,到了大姐家,人家都赶咱们走,还能再投亲吗?”母亲坐在地上哭起来,母亲说:“难道咱们就饿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大地里吗?”
锅里的水开了,父亲用茶缸把锅里的水倒出来,对我们说:“都喝点水吧,喝点热水能暖和点。”我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水让蒿草熏得又苦又涩,实在喝不下去。父亲生气地说:“不喝也得喝,这么冷的天,你要等死吗?”我们每人勉强喝了几口,喝完顺着往西去的大道,漫无目标地往前走。
正走着,西北方向的大地里出现处小房子,我对父亲说:“爹,你看,那边有个小房子。”母亲说:“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看看有没有人。”父亲不愿意往那边走,因为离我大嫂家越来越近了,大嫂的后姥是个木匠,脾气不好,这个人很犟,认准一条道谁也说不了,软硬不吃,人家送他一个外号叫梧桦头,梧桦头就是一棵树分杈的地方。这样的人父亲是不愿意看见的。可是我们实在走不动了,他只好带着我们向那间房子走去。
我们在大地里跟头把式地走了二里多路,终于到了房子跟前。小房子里面没人,不知道什么人在这里住过,屋子有炕有灶,正好让我们住下。这地方竟然还会有烧柴,父亲在小房子的后面割来一大捆草铺到炕上。母亲说:“你们快到炕上来躺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可是我们饿得实在太难受了,怎么能睡得着呢?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父亲拎着水桶找水,他在芦苇里找到一个深坑,不知是什么人挖下的。他砸开冰,连水带冰装了一小桶。拎水回来,看见地里有几捆柴禾堆在一起,他将那些柴禾抱回来烧火,柴禾上竟然有好多叶子,这是人家种的玉米,顶上的穗拿走了,只剩下这些秆。父亲叫母亲将这些未烂的叶子摘下来,洗一洗放进锅里煮。炕烧热了,菜也煮好了。我们饿得心慌,看见煮了这么多的干菜,都高兴地爬起来。可是干菜根本煮不烂,不管怎样,我们算是得救了。
第二天,父亲仍去赶集,母亲带着弟弟去要饭,留下我看东西,在房子附近捡干菜叶子。我每天捡回菜叶就像搓烟叶一样把菜搓碎,把母亲要来的干粮放在一起煮。有时候父亲赶集挣来点钱,够买一斤玉米面就买一斤回来。每天就这样对付着度日。屋子冷,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父亲去集上买回两张窗户纸,用几根高粱秆把窗子糊上,再拿床褥子挂在门上,就这样生活。一天天地过去,我们听到了附近的村子响起了鞭炮声,我们才知道要过年了。
别人在家里过年,我们只能在这没有人烟的荒野大地里过了。春节过后,一家人仍然在寒风里奔走。有一天,母亲带着弟弟去要饭,他们每到一个村子就分开走,走完这个村子就到村口会合。母亲进了村子还没走几家就让人家骂了出来。受不了人家的辱骂,母亲走出村子放声大哭。村口有口井,她哭着在井台上转了好几圈,她担心弟弟们找不回“家”,他们可能不知道这叫个什么村。她哭着等儿子们出来。
从那天开始,母亲再去要饭不敢再进人家的家门,她站在人家的大门外,让我弟弟们进去要饭。二弟从小得过癫痫,1979年母亲死后他的病更重了,总是跑出家门到处要饭,他死在要饭的路上,也许从小要饭的记忆太深刻了。
终于出了正月,天气转暖了,我们看到有一块生产队闲下来的胡萝卜地。过了一个冬天,长出地面的萝卜都被兔子吃掉了,剩在地下的,牲口和兔子都吃不到,现在天气变暖,春风吹干了大地,地下的胡萝卜就露了出来,往外一拽一根,拽出来的都是蜂窝眼。我们将能找到的都拽出来,拿回去用水洗洗,连同上面的冻菜叶一起煮着吃。这些冻干的胡萝卜我们吃了十几天。
到了农历三月份,我的双腿肿起来,没有几天,全身都肿起来。母亲看我肿成这个样子,她哭起来,她说:“天老爷呀,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走个地方就要给我留下一个吗?”她每天眼泪不干,因为她看到了,每家的死人都是先肿,然后肿死。
父亲在集上听说无棣县已经下来返销粮了,他看到了希望。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他要回老家去领粮食。到了老家,他住在我姨家里,他听说同村的李连堂去了东北,并寄信来,说东北从没断过粮食,更谈不上饿死人。东北地多人少,现在正大量地收户。李连堂的信已经寄回来两个月了,父亲要了李连堂的地址,他下了决心要闯关东了。
第二天早晨,父亲去会计家取买粮的卡片,这时候,买我们家房子的人找到父亲,那人说:“你把什么房子卖给我们了?我们刚搬进去,有一天太阳刚落,我小孙子来我家,刚进院子就不是好声地哭。我们在屋子里也听到了有人打他的声音,我们跑出去,看见小孙子在地上翻滚,被打得啪啪响,可是我们什么也看不到。我们把孩子抱起来,小孩子说,有一个大白人打他。小孙子七岁了,什么都会说,他不会撒谎。”
父亲说:“这个事你找我没有用。”买房子那人说:“我知道找你没有用,我就是想问问你,以前你们家发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父亲看了看房子,他知道,我们一家真要告别家乡了,去往东北的逃荒之路会有好去处吗?我们一家真能找到粮食吗?我们不想被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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