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早高峰的车厢里,总有人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也总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闭目养神。前者眼睛里带着红血丝,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的速度,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后者眉头微微蹙着,哪怕闭着眼,也能看出藏不住的疲惫。这两种姿态,像极了当下许多人的生存写照——卷的人嫌自己跑得不够快,躺的人恨自己没勇气彻底停下,更多人站在中间,像被夹在两列对开的火车之间,进退两难。

朋友阿哲最近总说自己是"站着的咸鱼"。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看着身边的同事要么主动申请加班冲KPI,要么干脆裸辞回老家考公,只有他每天准时打卡下班,却在睡前忍不住刷行业报告到深夜。"想卷吧,看看人家名校毕业的同事,手里握着好几个成功案例,我这点履历根本不够看;想躺平吧,房租要交,父母要养,银行卡里的数字根本不允许。"他说这话时,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页面停留在"35岁职场危机"的文章上,鼠标悬在"投简历"的按钮上,半天没点下去。

这大概就是"站着"的无奈:没有卷的资本,却也没资格躺平。就像学生时代的中等生,看着学霸轻松拿第一,羡慕却学不来他们的自律;瞅着差生彻底摆烂,又放不下心里那点"再努力试试"的执念。于是每天背着不重不轻的压力,做着不好不坏的工作,过着不上不下的日子。加班到深夜时会想"算了就这样吧",可第二天闹钟响了,还是会条件反射般爬起来挤地铁;周末窝在出租屋里刷剧时觉得"这样也挺好",刷到同龄人买房买车的动态,又会猛地坐起来,对着天花板叹气。

我们总在这种矛盾里反复拉扯。想对领导说"这个项目我做不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试试";想对朋友说"我不想参加这个饭局",最后还是换好衣服出了门;甚至想对自己说"今天不减肥了",却在拿起蛋糕的瞬间放下了手。就像被线牵着的风筝,既想挣脱束缚飞向高空,又怕线真的断了,会一头栽进未知的风里。

偶尔抬头看天,会羡慕那些飘在空中的蒲公英。它们乘着风翻过山脊,掠过湖面,看起来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有次在公园散步,看到一个小姑娘追着一朵蒲公英跑,嘴里喊着"我也要像它一样自由"。可风突然转了向,那朵蒲公英猛地撞上墙角,绒毛散了一地,再也飞不起来。小姑娘愣了愣,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绒毛,小声问:"它是不是不想停下来呀?"

其实蒲公英哪有什么自由。它没有脚,不能自己选择方向;没有翅膀,只能跟着风的节奏起落。风大的时候,它被吹得晕头转向,说不定会撞在悬崖上;风小的时候,它又慢悠悠地打着转,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在贫瘠的石缝里,还是肥沃的田野上。就像那些看似"躺平"的人,有人说他们"想得开",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所谓的"随遇而安"里,藏着多少"无能为力"。

邻居家的大男孩毕业后回了老家,每天帮家里看店,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喝茶,被亲戚们夸"懂事不折腾"。有次我晚归,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对着手机里的城市夜景照片发呆。他说自己大学时想做摄影师,投了好多家工作室都石沉大海,父母说"家里的店总要有人守",他就回来了。"别人说我舒服,可我每次看到以前同学发的采风照片,心里就像被猫抓似的。"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就像蒲公英落到了水泥地上,不是不想发芽,是根本没地方扎根。"

原来无论是站着的我们,还是随风的蒲公英,都在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区别不过是,我们知道自己在"被推",所以会委屈,会不甘,会偶尔停下脚步喘口气;而蒲公英意识不到,它只能顺着风的方向,把身不由己当成自由。

那天在公园,小姑娘的妈妈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蒲公英绒毛说:"你看,它虽然停下了,但明年这里说不定会开出新的蒲公英呢。"果然,过了几个月,墙角的裂缝里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芽,后来真的开出了白色的小绒球。风来的时候,新的蒲公英又开始飞,这次它们掠过了小姑娘的头顶,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卷,也没有彻底的躺;没有真正的自由,也没有永远的身不由己。站着的时候,不妨偶尔抬抬头,看看风的方向;被风吹着的时候,也别忘了,落在地上的瞬间,或许能扎下新的根。就像我们,一边抱怨着"卷不动也躺不平",一边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毕竟,站着的姿势里,藏着不放弃的勇气,而这份勇气,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让我们既能顶住风,又能顺着光的资本。

地铁到站的时候,阿哲收起了手机,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他说刚才刷到一篇文章,讲的是"如何在中等位置找到舒适区"。"也许不用非得跑到最前面,也不用彻底退到最后,"他笑了笑,"站着就站着吧,至少脚还在地上,路还在前面。"

风又起了,新的蒲公英开始起飞。它们不知道会去哪里,但每一次飞翔,都是向着可能的方向。我们也一样,站在卷与躺之间,或许委屈,或许迷茫,但只要还站着,就有机会在风来的时候,选择自己想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