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手机铃声刺破了上海公寓里的寂静。

我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这是她这个月第十七次打电话给我。

铃声还在响,我却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了她指着我鼻子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别想着再回来!"

我关了机。

01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坐在写字楼的工位上,处理着一堆繁琐的财务报表。

同事小张端着咖啡走过来:"林哥,昨晚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有抬头,继续敲击着键盘:"没事,工作上的事。"

"你们家老家不是要拆迁吗?听说补偿挺多的,你怎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小张好奇地问道。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窗外的上海滩。这座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钱不是万能的。"我淡淡地说道。

小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中午休息时,我走到天台上,点了一支烟。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老同学王磊的电话。

"磊子,最近怎么样?"

"林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多久没联系了。"王磊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我听说你们村要拆迁了,你家分到多少钱?"

"你消息挺灵通啊。"我苦笑道。

"我老婆就是你们隔壁村的,前几天她妈来上海看孙子,说起这事。你们家那个院子挺大的,怎么也得分个三四百万吧?"

三百八十万。我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磊子,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我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得看情况啊,你家什么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钱这东西谁不要?再说你妈现在年纪大了,说不定想通了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水浑浊,就像我现在的心境。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我十八岁时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我穿着高中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我们,还是一家人。

02

周末,我决定回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钱,只是想看看那个生我养我十八年的地方,在被推土机夷为平地之前,最后再看一眼。

从上海到老家的县城,高铁只需要三个小时。一路上,我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心情也跟着起伏。

下了高铁,我没有直接回村里,而是先去了县城的老街。

这里变化很大,以前的小商铺都变成了连锁店,就连卖烧饼的大爷都换了人。我在一家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的绿茶。

"客人是外地来的吧?"茶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算是吧。"我端起茶杯,茶香熟悉而陌生。

"现在县里发展得可快了,到处都在拆迁建新楼。像我们这条老街,明年也要拆了。"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道。

"那您怎么办?"

"能怎么办?拿了补偿款,买套新房子呗。虽然舍不得这老地方,但总得向前看不是?"老板笑了笑,"倒是有些年轻人,在外面待久了,嫌弃家里这嫌弃家里那的,连拆迁的钱都不想要。"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不过话说回来,血浓于水,哪有什么仇怨是化不开的?特别是父母和孩子之间。"老板继续说道。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黄昏时分,我终于踏上了回村的路。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石碾子已经不见了。很多房子都贴着红色的"拆"字,显得格外刺眼。

我们家的院子就在村子的最东头,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青砖灰瓦,木质门楼。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个我离开了十五年的地方,心情复杂。

院子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母亲熟悉的咳嗽声。

我伸出手,想要敲门,却又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邻居王大婶从旁边经过,看见了我。

"这不是小林吗?终于回来了!"王大婶激动地说道,"你妈天天念叨你,快进去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王大婶就大声喊道:"林嫂!林嫂!你看谁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出现在门口。

十五年未见,她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们母子俩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03

"你...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进来吧,外面冷。"母亲侧身让开路,但眼神依然复杂。

我走进院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显得更加破旧了。中央的那株石榴树依然挺立,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枝条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

"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做点。"母亲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在县城吃过了。"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熟悉的一切。

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那...那你是回来..."

"我知道拆迁的事。"我打断了她的话。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拖拉机声音。

"村里人都说,这次补偿很高。我们家这个院子,能分到三百八十万。"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砖地面。这些砖头,有些还是爷爷那辈留下来的。

"我知道你恨我。"母亲突然说道,"十五年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不恨你。"我说道,"我恨的是这个家,恨的是那些回忆。"

母亲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被我的话刺痛了。

"小林,妈妈老了,想清楚了很多事。当年..."

"当年什么?当年你为了让我和李芳分手,把我们的事告诉全村?当年你跪在李芳家门口,求他们不要让她嫁给我?还是当年你指着我的鼻子说,宁可没有我这个儿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母亲的脸色变得苍白,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我...我那时候是为了你好。李芳家里穷,她妈妈还有病,我怕你跟着她受苦。"

"为了我好?"我站起身来,"那为什么李芳嫁给村长儿子的时候,你还要去参加婚礼?为什么你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幸亏我儿子没有娶她?"

母亲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你知道吗?李芳婚礼那天,我就在村口的山坡上看着。看着她穿着婚纱,跟别人拜堂成亲。"我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一刻,我就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家。"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母亲才抬起头,看着我:"那...那现在呢?你还恨妈妈吗?"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

04

夜深了,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看着熟悉的屋顶。

这间房间还保持着我离家时的模样,书桌上还放着我高中时的课本,墙上还贴着我获得的那些奖状。

母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你从小就爱吃我做的鸡蛋面。"她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吃吧。"

我起身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面条的香味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妈,李芳现在怎么样?"我突然问道。

母亲的手一颤,差点打翻了水杯。

"她...她过得挺好的。丈夫对她不错,孩子也很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那就好。"我低头吃面,不让母亲看见我的表情。

"小林,你这些年在上海,有女朋友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过,但是分了。"

"为什么分?"

我停下筷子,看着母亲:"她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带她回家见父母。我说我没有家。"

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小林,妈妈错了。真的错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放下筷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那拆迁的钱..."

"我不要。"我站起身来,"这个家的一切,我都不要。"

母亲急了:"小林!那是你应得的!你是这个家的儿子!"

"儿子?"我冷笑一声,"十五年前你把我赶出这个家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儿子。"

我走向门口,母亲在身后哭着喊道:"小林!你不能这样!那么多钱,你真的不要了?"

我回头看她,这个为了钱可以牺牲儿子幸福的女人。

"妈,你知道吗?这十五年来,我最想要的不是钱,是一句道歉。一句真诚的道歉。"

母亲愣住了,眼神中透露出震惊。

"可是直到现在,你想的还是钱。"我摇摇头,"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和解。"

说完,我走出了房间。

在院子里,我看见了父亲的遗像。他三年前就去世了,我甚至没有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在遗像前站了很久,心中满是愧疚。

"爸,对不起。"我轻声说道。

这时,母亲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你爸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他说,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什么意思?"

母亲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