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想起父亲时心里可以不流泪——父亲远行六周年祭
昨晚我夜不能寐,躺在床上在手机里打下这个标题,思念如蚁,啃噬着四肢百骸,让我全身都浸在难挨的酸楚里。
晨露又一次打湿窗台上的紫罗兰,凉丝丝的触感,像极了六年前那个凌晨,医院病床上您躺过的被褥。我数着花盆里新抽的嫩芽,突然惊觉它们比去年多了三株——原来时间真的在生长,用您缺席的日子,一寸寸丈量着思念蔓延的模样。
六年了,您留下的老花镜我总时不时打开看看。那是2018年三四月间,您做完白内障手术,我陪着您在三甲医院配的,可您只戴了一年多,就舍它而去……每次摸到那微凉的镜架,眼前就浮现您戴着它看报纸、翻书本、划手机时的神态,连眉头微蹙的纹路都清晰得像在昨天。
六年了,您的那本《成功商战九九归一法》还在我的书柜里,书脊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总在指尖划过书脊时,想起与您一起为企业拼搏的日日夜夜:那些不为人理解的艰辛,那些咬着牙咽下的痛苦,都在记忆里愈发清晰。还有您攥着拳头说的那句:“我要把福寿仙做成百年企业!”,至今仍在耳畔震响。
总在收拾旧物时撞见您的影子。您送我的青花瓷钢笔,静静躺在精美的纸盒里。尽管现在天天敲键盘,早已很少提笔,可每次掀开盒盖,都能看见您把笔递到我手里时,眼里的光。
您那件红色唐装,我拿回了家,还挂在衣柜里。那是您八十岁生日时我挑的礼物,您穿着它拍过照片,精神得像个年轻小伙。我总望着那抹红发呆,多希望它能陪着您,真真切切走到百岁。
那天晚餐,某人打包了些甲鱼回来。饭桌上儿子忽然说:“外公煲的甲鱼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一句话就让时光倒回——儿子小时候,我们每周回家看您,您总爱用瓦煲炖甲鱼,放些自己配的药材,咕嘟咕嘟炖上一下午,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小小的他总要捧着碗,喝得肚皮溜圆。还有您做的酿豆腐、客家蛋角煲,哪样都比客家菜馆里的大厨做得地道。可想着您用过的瓦煲、握过的菜勺,眼泪突然就砸在桌上——原来我想念的哪里是味道,是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啊!
六年来,逛街时看见新奇的玩意儿,会想“爸肯定喜欢”;超市里碰到合口味的点心,会念“爸爱吃这个”。可一到扫码付款时,才猛地惊醒:父亲再也用不到、吃不到这些了。
每年端午节,我还是会买您最爱的碱水粽。您总爱在无味的粽身上抹点蜂蜜,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心满意足。我也学着您的样子吃,可没有您的端午节,再熟悉的味道里,也掺着化不开的伤感。
六年了,每次经过通往医院的那条路,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往下流。只能快步往前走,走得越慢,回忆就越沉——您走后的日子里,总觉得您还在身旁,从未走远。就像从前,我每天都踏上去看您的路。
去您住过的医院看自己的病,挂号处、诊室、候诊的长凳……处处都能撞见当年的影子。这里医生跟您说过病情,那里护士叮嘱过我注意事项,所有场景都像老电影,一帧帧在眼前回放,挥都挥不去。
这六年,我其实也慢慢学会了在想念时笑。整理遗物时会笑,想起您笨拙地学用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急得满头汗;吃到像您做的菜时会笑,记起您把盐放多了,却嘴硬说“这样才下饭”;儿子提起“外公”时更会笑,原来您一直以这样的方式,活在我们的日常里。
只是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穿过纱窗落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轻轻飞舞。我望着空荡荡的阳台,突然想起您坐在躺椅上看报、看手机的样子,心底有个声音轻轻问:老爸,什么时候想起您,我才可以不流泪?
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了桌角您写的企业设想、营销方案。我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突然懂了:有些思念,早已不是眼泪能丈量的。它是书柜里您的书,是唐装上的花纹,是瓦煲里的余温,是医院走廊里的回声——是那些刻在时光里、带着温度的碎片,拼拼凑凑,成了我生命里最坚实的部分。
或许眼泪永远都会在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滑落。但更多时候,想起您时,心里会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暖烘烘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就像此刻,我仿佛又听见您说:“小蓉,我们要把企业做大做强,做成百年老店!”真是壮志未酬身先去。
于是我站起身,把窗台上的紫罗兰搬到阳光底下,就像您从前总做的那样。
父亲,您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浸着艰辛,也开着繁花。您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您的声音总在耳边响。您的爱变成了我的思念,我点一盏心灯,照亮您回家的路。原来不是不再想念,是您换了种方式陪着我——您永远活在我心里,我是您的血脉,只要我在,您就从未离去。
可还是想问: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每次翻到旧物的瞬间,每回清明雨落的时候,究竟要经过多少时光的冲刷,才能让我想起您时,心里不再泛酸、不再流泪?父亲远行六周年了,思念像藤蔓一样疯长,可我多希望有一天,能平静地想起您,就像想起一朵曾温柔绽放过的花,带着暖意,没有泪光。
(1841 2025/7/10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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