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整个村子。月亮躲进了云层,只有几颗疏星在远处无力地眨着眼。院子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极了压抑的叹息。李明蜷在堂屋的竹椅上,双眼布满了红丝,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心坎上,碾碎着他最后的希望。

两天了,整整两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林晓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不见了。

晓月,那个平日里爱说爱笑,走路像阵风,嗓门清亮,能把他们这个清贫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热气腾腾的女人。没有她,这个家就像失了魂。

两天前的晌午,晓月说要去村东头的代销点扯几尺花布,再到村口王大娘家取前几天托她从镇上捎回来的包裹。那是他们这个小山村里再平常不过的日常。李明当时正在院子里拾掇他那些宝贝农具,准备第二天去翻整屋后的那块荒地,便随口“嗯”了一声,只说让她早些回,别耽误了做午饭。他记得晓月揣上布票和钱,临出门前还回头朝他嫣然一笑,阳光洒在她古铜色的脸庞上,泛着健康的光泽:“当家的,今儿晌午给你摊鸡蛋饼吃,多放葱花!”

“好嘞,我等着!”他当时咧嘴一笑,看着她轻快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的拐角。

谁曾想,这竟成了他和自己婆姨说的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字,如今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他心上。

日头渐渐偏西,晓月没有回来。李明起初没太当回事,想着女人家出门,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路上碰见个熟人,拉拉家常,耽搁点时间也属正常。可眼瞅着日头快要落山了,锅都烧热了,晓月还是没影儿,李明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晓月,从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

他开始给晓月打电话——那是前年他去城里打工,省吃俭用给她买的唯一一部老人机,信号在村里时好时坏。电话拨通了,却一直没人接,响了几声后便自动挂断了。再打,还是如此。

一股莫名的焦躁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李明再也坐不住了,他锁了院门,先去了村东头的代销点。代销点的老板娘是个碎嘴的妇人,她说晌午时分确实见晓月来买过花布,挑了块蓝底白花的,还乐呵呵地跟她说了几句话,说是要给李明做件新褂子。接着,李明又急匆匆地赶到村口的王大娘家。王大娘说,晓月是来取了包裹,一个小纸盒,看着不沉,拿到东西后没多待就走了,说是要赶回家给自家男人做饭。

线索,似乎都指向晓月在回家的路上。可从王大娘家到他们家,拢共也就那么几百米的路,穿过一片小树林和几块田埂,平日里十分钟就能走到。这段路,他的晓月,能出什么事呢?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李明几乎跑遍了村里村外所有晓月可能去的地方,嗓子喊得嘶哑,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他挨家挨户地问,村里的人都说没再见过晓月。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敢想象,如果晓月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02

第二天蒙蒙亮,一夜未合眼的李明,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脸上带着两日未刮的胡茬,失魂落魄地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颠簸了十几里山路,赶到了乡派出所。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些穿制服的人能帮他找回他的妻子。

接待他的是一位上了点年纪的老民警,姓张,鬓角已经有些花白。张警官听李明带着哭腔,颠三倒四地把妻子失踪的经过讲了一遍,一边记录一边不时地抬头打量着这个几乎要崩溃的汉子。

“李明同志,你先冷静一下。”张警官递给他一杯热水,语气沉稳,“你爱人林晓月,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对吧?她是前天晌午失踪的,最后有人见到她是在村口的王大娘家,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手机也联系不上,是这个情况吧?”

李明捧着热水,手抖得厉害,连连点头:“是,是的,张警官,林晓月是俺媳妇!就是这样。俺们村就那么大点地方,她一个大活人,俺的婆姨,咋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张警官皱了皱眉,问道:“你和你爱人林晓月失踪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她情绪上有没有什么波动?或者,最近有没有跟村里什么人红过脸,结过怨?夫妻之间有没有吵过嘴?”

李明使劲回忆着,晓月泼辣爽朗,但心地善良,从不与人记仇。他们夫妻俩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感情一直很好,是村里人羡慕的一对。晓月从未抱怨过什么,总是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他能安心在外面干活。最近也没听说她和村里谁有过节。“没有,绝对没有!”李明哽咽道,“俺媳妇她好好的,还说要给我做新褂子,做鸡蛋饼……她那么顾家的人,不可能自己走的,肯定是出事了,肯定是!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她!”

张警官在本子上记着,又问:“她娘家那边呢?有没有可能因为什么事,回娘家了?”

“不可能,”李明使劲摇头,“俺岳父岳母家在邻省,远着呢。她要回娘家,不可能不跟我说一声。而且她身上也没带多少钱,那部老人机也快没电了。她不是那种没交代的人,她是俺媳妇啊!”

张警官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们先按失踪人口给你登记。我们也会派人去你们村子和周边走访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目击者或者线索。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乡下地方,监控探头少,不像城里那么方便。主要还是得靠人力摸排。”他顿了顿,看着李明充满血丝的眼睛,“你先回去,也发动亲戚朋友一起找找。一有关于你妻子的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你。”

从派出所出来,李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张警官说的是实话,乡下找人,如同大海捞针。可那是他的晓月,是他生命中的另一半,他怎么能干等着?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又在周边几个村子跑了一圈,嘴皮都快磨破了,依旧一无所获。晓月就像一滴水珠掉进了干裂的土地,瞬间就没了踪影。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没有晓月的家,根本不能称之为家了。

03

又是一天过去了,晓月失踪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李明再次从乡派出所回来,依旧是没有任何关于他妻子的好消息。张警官只是说他们已经派人去村里问过了,暂时还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让他再耐心等等。

耐心?李明苦笑。这两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人生的凌迟。他的晓月,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冷是饿?是病是伤?他不敢想下去。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了远处的山坳里。李明拖着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这条路,他和晓月一起走过无数遍,去镇上赶集,去亲戚家串门,每一次她都会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现在,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连影子都被拉得老长老长,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

推开自家院门那两扇斑驳的木板,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被开门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走了。屋檐下,晓月平日里晾晒的干豆角、红辣椒还挂在那里,随着晚风轻轻晃动。那是晓月勤劳的证明,是这个家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象征。一切都和晓月离开时一模一样,可那个总是在院里院外忙碌、会笑着喊他“当家的”的熟悉身影,却再也看不到了。

李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因为失去了女主人而显得空荡荡、冷冰冰的院子,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布满尘土的脸颊淌了下来。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精神和身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多想晓月能突然从屋里走出来,嗔怪他怎么才回来。

他走进院子,习惯性地想去压水井边打点水洗把脸。就在他走到院子中央,准备往角落那口老井走去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墙角那棵老榆树浓密的树荫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弹。

初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哪家跑丢的鸡鸭钻了进来。乡下地方,这种事常见。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定睛望去。

04

那东西盘踞在老榆树的根部,大部分身躯隐藏在垂落下来的枝叶和浓密的阴影里,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初看之下,像是一段被人丢弃的粗壮树干,颜色灰黑,带着些许斑驳的纹路。

但李明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树干”似乎在……呼吸?

它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幅度很小,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几乎难以察觉。随着那轻微的起伏,表面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光泽。

李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失踪的妻子,根本没预料到院子里还会有别的异样。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东西的全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的娘啊!”李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巨大的惊恐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失去妻子的悲痛。

那哪里是什么树干!分明是一条蟒蛇!一条他这辈子都只在电视上和老人传闻中听说过的巨蟒!

这条巨蟒的身子比他大腿还要粗上一圈,只是盘踞在那里的一截,就已经让他心惊肉跳。灰黑色的底子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暗黄色网状斑纹,在傍晚愈发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它似乎并未察觉到李明的靠近,依旧懒洋洋地蜷缩着,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身体昭示着它是个活物。

李明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条蟒蛇若是完全伸展开来,怕不是得有四五米长?光是看着那盘踞的体积,少说也得有七八十斤重!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吞没。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挪不动分毫。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令人作呕。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的晓月还在外面生死未卜,家里竟然又闯进来这么个凶物!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这小小的农家院里,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一条骇人的巨蟒?

几秒钟后,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李明猛地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立刻报警!这条巨蟒太危险了,万一它发起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一路踉踉跄跄地冲到隔壁邻居家,声音颤抖地借了电话,哆哆嗦嗦地按下了乡派出所的号码。他语无伦次地向张警官报告了院子里有巨蟒的情况,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05

接到李明惊慌失措的报警电话,张警官起初也有些难以置信。蛇在农村不算罕见,但李明描述的那种“至少七八十斤”的巨蟒,在这片区域确实极为少有。不过,考虑到李明因为妻子失踪本就情绪极不稳定,张警官还是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一边安抚李明,让他千万不要再靠近,确保自身安全,一边迅速联系了县里的消防队。

他们乡派出所可没有处理这种庞然大物的经验和设备。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村庄的宁静。一辆警车和一辆红色的消防救援车先后驶进了村子,停在了李明家院外不远处的空地上。

张警官带着两名年轻民警率先下了车,紧随其后的是几名身穿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他们手里拿着捕蛇钳、防护网和一只特制的铁笼。

李明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指着自家院子,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张警官,消防同志,就在里面,就在那棵老榆树底下!老大了!吓死人了!俺的晓月还没找到,家里又出了这种事……”他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李明同志,你别激动,现在安全了。”张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一位看上去年纪稍长、神情干练的消防队长,简单说明了情况。

消防队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打量了一下李家院子,然后对手下的队员做了几个手势。两名消防员戴上厚实的防护手套和面罩,手持长长的捕蛇钳和盾牌,小心翼翼地打头阵,慢慢向院内靠近。其余几人则在外围策应,准备随时支援。

李明和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远远地站在院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消防员们谨慎的脚步声和装备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每个人都知道李家媳妇失踪的事,如今又见他家院里出了巨蟒,更是议论纷纷,都替李明捏着一把汗。

很快,进入院内的消防员便发现了目标。从他们凝重的表情和低声的交流中,外面的人也能感受到那条巨蟒带来的压迫感。

“队长,看到了!确实很大!比预想的还要粗!”一名消防员通过对讲机报告。

“注意安全!先观察它的状态,不要惊动它!”消防队长沉声指挥。

经过一番观察和商议,消防队长决定使用麻醉枪。对付这种体型的巨蟒,强行捕捉风险太大,很容易伤到蛇,也可能对救援人员造成危险。

一名消防员取出一支装填了麻醉剂的特制手枪,瞄准了巨蟒身体的中后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咻!”一声轻微的响声划破寂静,麻醉针准确地命中了巨蟒。

那巨蟒似乎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盘踞的蛇阵瞬间收紧,发出一阵“嘶嘶”的威胁声,头部也微微昂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消防员们立刻后退了几步,严阵以待。

几分钟后,麻醉药效开始发作。巨蟒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昂起的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最后整个身子都瘫软在了树下。

确认巨蟒已经被完全麻醉后,几名消防员才一拥而上,合力用捕蛇钳和防护网小心翼翼地控制住它的头部和身体,然后七手八脚地将它抬起来,费力地装进了一个特制的大铁笼里。

看到巨蟒被成功捕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明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张警官扶住。“晓月……晓月……”他口中喃喃,不知是惊魂未定,还是又想起了失踪的妻子。

“好了,李明同志,没事了。”张警官再次安慰道。

消防员们检查了一下铁笼的锁扣,确保万无一失。就在其中两名消防员抬起铁笼,准备将其运上消防车带走时忽然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