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在《白鹿原》扉页上引用巴尔扎克的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马尔克斯说:“与其说马贡多是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不如说是某种精神状态。”他们的小说似乎成了历史,而有些历史著作像小说。小说和历史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被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本身就具有文学属性,尤其是对上古时期的描述,很多都算是神话传说,并不算真实的历史。即便记述一些历史人物,也仍然带有先入为主的观点,甚至有了司马迁个人的揣测,本身就算一种文学作品,而不能算作纯粹的史学作品。当时的历史和小说很难区分,甚至小说带有历史的成分。历史学家常常感慨:普通受众从历史小说与历史题材的戏剧中得到的历史知识不亚于专门的历史读物。后现代主义认为,历史就著述层面而言是文学的一部分。历史不能回避它的文学性,因为它无法回避其自身的局限性。很多写作历史的史官都在写作前朝的历史,而前朝的历史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只能根据现有的资料来推测前朝的历史,来揣摩人物形象,甚至能够还原当时人物形象的对话,怎么说都是一种小说的写法。史官不可能见到前朝死去的历史人物,只能通过史料来推测,通过个人化的思想来推测,进而写出了前朝死去历史人物的事迹,还要还原他们经历的历史事件,甚至还原他们的对话。这种还原本身就是一种虚构,尤其是史官的描写,往往带有当朝的主流意识形态痕迹,受到当朝权力系统的操控,不能放开了写,要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为当权者讳,最终避开了批判的锋芒,当然写出来的历史就像小说,而不是纯粹的历史。
写作历史的史官一般都站在全知全能的角度来写,叙事注重了历史的真实特性,而所谓的真实是他们认为的真实,也就是他们要力求准确还原当时的历史风貌,却往往带有虚构的成分。毕竟他们没有见到当时的任何事,只是凭借史料来推测,凭借别人的说法来推测。对于一些事件中的细节部分,他们会进行个人化的描述,而这种描述就是小说虚构手法的体现。即便一些史官写的历史事件比较枯燥,以此制造历史的所谓真实性,实际仍然带有个人虚构的成分,也仍然精彩动人。不管是《三国志》中的故事,还是《资治通鉴》中的故事,都和《三国演义》中的故事类似,虽然记述的语言比较少,故事比较短,缺少一些细节,但仍然精彩动人。史书中的故事大多比较短小,或许是为了节省笔墨,也为了制造某种所谓的真实性,其实并不真实,也不客观。恰恰是这种缺少细节的所谓历史不可靠,甚至一些事件是道听途说的,并没有真实的史料做依据。倘若是个人口述化的历史,就更不可靠了,除非很多人都在叙述同一件历史事件,综合起来看,还能约略看到一些历史事件的真相。不然只是看一个人的叙述文字,就很容易被欺骗。口述历史的作者很容易插头去尾,很容易叙述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故意忽略对自己不好的一部分。如此的口述历史基本上就是虚构小说了,而不是对历史的客观描述。
小说作家力求还原真实的历史,但他们的着力点并不是还原真实,而是搞个人化的叙述,是一种虚构状态下的历史叙事,也可以称为民间历史。小说能够迅速普及和小说语言浅显易懂有关系,也和一些剧作家把小说改编成戏剧、电影、电视剧有关系。《三国演义》是对史书《三国志》的解构,里面充满了很多细节。只是三顾茅庐的故事,《三国演义》就用了四个章节来叙述,而《三国志》只用了五个字,叫做“凡三往,乃见!”小说填充了史书记载的历史事件的不足,似乎更具有强大的演绎能力,令读者喜爱。读者读到的是作者虚构的故事,甚至是作者从民间采集上来的故事,属于群体创作的结晶,当然会吸引人。但小说不能当成历史,只能算是虚构的文本,而史书却具有小说的虚构属性,只是被历朝历代的权力系统认定为史书而已,具有了官方认定的意思,而性质上却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历史,很可能只是帝王将相的家史。一个考古发现,就可能推翻所有的历史。历史并不那么可靠,甚至很多人认为历史是一个谜,永远解不开。
历史既分享着文学形式的世界,同时又是一种寻求获得历史真理的严格的智识实践。史官们大多懂一些哲学,虽然并不一定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但他们的哲学有着一定的阴阳观念。似乎从道家哲学引申而来,总是认为历史是循环的。李商隐认为“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似乎比历史学家的论述更加精辟。苏洵的《六国论》开篇就说“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虽然是一家之言,但比史官们的描述似乎更加深刻,见解独到,令后人大开眼界。《三国演义》开篇就说:“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有着一种朴素的历史兴亡观念。史官们对历史有个人化的描述,就像作家们对历史的描述一样,都带有个人情绪化的意思。欧阳修、苏轼、李清照、朱熹、曹雪芹等人的著作很难说完全用了文学虚构的笔法,就像曹雪芹写的那样“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切靠读者的体悟。读者能领悟多少,就看读者的能力了。不管是史书还是小说,都算是读者心灵的镜子,不管是记载欢乐的事,还是记载悲伤的事,都算是一种记载,也算是一种个人化的描述,甚至是群体的描述,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历史。
历史的记载可以看成是一种小说,一种以所谓真实为背景的小说,当然贯穿了权力的意志。小说可以看成是个人化的历史,是民间虚构的历史,能够体现群体社会心理,当然也不能等同于历史。真实的历史要靠每一个人去探索,去鉴定,去不断地推翻与重建。不然历史就会成为权力意志的表现,成为每一个人认为的个人化的东西,而没有什么真相可言,也没有探索,就更别提破旧立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