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卫民把他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换成了村东头那三亩薄皮田。

合同签下,红指印摁得结结实实那天,他老婆陈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卫民,咱俩在城里拼了二十年,总算有块自己的地了。”

李卫民揣着那本崭新的土地承包合同,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他拍拍老婆的肩膀,指着眼前平整的土地,意气风发。

“你看这土,黑得流油,是正经的良田!以后啊,咱就在旁边盖个小院子,种点自己爱吃的菜,养几只鸡,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陈淑用力点头,畅想着未来,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为了这三亩地,他们卖掉了城里那个三十平米的老破小,告别了喧嚣的马路和拥挤的地铁,一头扎进了这个离城市几十公里的村子。

卖地给他们的是村里的一个叫老刘的男人,五十多岁,常年抽烟,手指被熏得焦黄。签合同时,老刘笑得一脸褶子,一个劲儿地夸这地好。

“卫民兄弟,你可算买着了。这地口岸好,离水源又近,肥得很,种啥长啥,保管你年底赚个盆满钵满。”

李卫民当时觉得村里人就是实诚,对老刘的话信了八九分。

他是个行动派,拿到地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最好的红薯藤苗。他和陈淑两人,顶着太阳,一棵一棵亲手把苗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三亩地,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全是他们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每天天一亮,李卫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地里去看。看着那些红薯藤一天天长大,抽出新的叶子,在风里摇摆,他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是住在城里高楼上从未有过的。

“长得真好啊。”他蹲在地头,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满眼都是欢喜。

陈淑也时常过来看,嘴上念叨着:“等秋天收了红薯,我给你做拔丝地瓜,做红薯干,剩下的还能卖掉换钱。”

日子充满了奔头。

02.

转眼就过了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下了几场春雨后,地里的庄稼更是铆足了劲儿地长。李卫民那三亩地的红薯藤,已经爬满了整个田埂,绿得发亮。

可就在清明节过后的第三天早上,怪事发生了。

李卫民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扛着锄头去地里。离得老远,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那三亩地是连在一起的,左右两边的两亩,依旧是满眼翠绿,生机勃勃。可唯独夹在中间的那一亩,颜色不对。

不是绿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焦灼的枯黄。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锄头就冲了过去。

等他跑到地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中间那一亩地,所有的红薯藤,一夜之间,全都枯死了。叶子全都耷拉下来,蔫得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根茎也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毫无生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卫民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急忙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土是湿润的,前几天的雨水还在。他又扒开一棵枯死的红薯藤,根部没有被虫蛀的痕跡。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左边一亩,右边一亩,就隔着一条田埂,不到半米的距离,那边的红薯藤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偏偏就是中间这一亩,死得彻彻底底。

像是有谁在半夜,拿着一把无形的烙铁,精准地将这一亩地的生机全部夺走了。

李卫民慌了神,在田埂上急得团团转。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稳,拨通了老婆陈淑的电话。

“陈淑,你……你快来地里一趟!出事了!”

陈淑接到电话,还以为他中暑了,急匆匆地跑来。当她看到地里的景象时,也傻了。

“天哪!这……这是怎么了?昨天来看不还好好的吗?”

陈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卫民,这可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啊!怎么会这样?”

夫妻俩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亩枯死的庄稼,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03.

李卫民不信邪。

他觉得可能是水的问题。他借来水泵,从旁边的河里抽水,把这一亩地彻彻底底浇了个透。

可第二天去看,枯死的红薯藤没有半点活过来的迹象,反而因为水的浸泡,开始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难道是肥的问题?”李卫民又想。

可他压根就没施过化肥,用的全是农家肥,而且三亩地都是一样的施法,为什么偏偏就这一亩出了问题?

他把情况说给邻居王大爷听。王大爷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种了五十多年的地。

王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听完,然后领着李卫民又去地里看了一圈。

他抓起一把枯死的藤,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最后摇了摇头。

“卫民啊,这事儿邪门。”

“王大爷,您给瞧瞧,到底是啥毛病?”李卫民急切地问。

王大爷指了指那泾渭分明的界限:“你看,不多不少,刚刚好就是这一亩。像是被人画了个圈,圈里的就死,圈外的就活。你说虫害吧,哪有虫子这么守规矩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买地的时候,老刘没跟你说点别的?”

李卫民一愣:“说什么?”

“就……关于这块地以前的事。”王大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还是去找老刘问问吧。这地,是从他手上买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李卫民心上。

他立刻掉头,气冲冲地就往村西头的老刘家走。陈淑不放心,也赶紧跟了上去。

老刘家大门敞着,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李卫民夫妇一脸怒气地进来,他眼皮抬了抬,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

“卫民兄弟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卫民压着火气,开门见山:“刘哥,我那地,出问题了。”

“哦?”老刘放下茶杯,故作惊讶,“出什么问题了?”

“中间那一亩,苗全死了!”李卫民的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我就想问问你,你卖地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刘一听,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站起身来:“李卫民,你这话什么意思?地是你自己看的,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现在苗死了,你跑来赖我?”

陈淑赶紧上前一步,语气稍微软一些:“刘哥,你别生气。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事太奇怪了,三亩地就中间那亩出事,我们想问问,那块地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老刘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就是块地吗?我告诉你李卫民,地卖给你了,怎么种是你的事!是你自己没本事,种不好庄稼,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完,他直接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卫民和陈淑被晾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陈淑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李卫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老刘的态度,让他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块地,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04.

从老刘家回来,李卫民一晚上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片枯黄的土地和老刘那张不耐烦的脸。

陈淑也睡不着,小声说:“卫民,要不……要不咱认栽吧?就当这一亩地打水漂了,咱好好种那两亩,兴许还能回点本。”

黑暗中,李卫民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不行!”他猛地坐起身,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这不明不白的,我咽不下这口气!这地里肯定有鬼!我花的是我半辈子的血汗钱,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淑被他吓了一跳:“那……那你想怎么办?老刘那人,明显就是个滚刀肉,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

“不跟他讲理。”李卫民下了床,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站定,“既然地上的东西不行,我就看看地下的东西!”

“地下?”陈淑没明白。

“对!”李卫民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我明天就去买工具,把那一亩地给我挖开!我倒要看看,这土底下到底埋了什么鬼东西,能让庄稼一夜死绝!”

这个决定,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李卫民心中的迷雾。

对,挖!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得把它从地底下给刨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李卫民就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买了两把崭新的铁锹和一把沉重的十字镐。

回村的路上,他又碰到了王大爷。

王大爷看到他车上的工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走到车边,叹了口气。

“卫民啊,真要挖?”

“王大爷,我没办法了,不挖开看看,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李卫民说。

王大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卫民,听大爷一句劝。有些东西,埋在地下,就让它一直在地下待着。挖出来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卫民心里一沉:“大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大爷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远了。

王大爷这番话,非但没有让李卫民退缩,反而更坚定了他要挖开土地的决心。

05.

傍晚,太阳慢慢落下山头,给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李卫民和陈淑扛着工具,来到了那片枯死的土地上。

“真要挖啊?”陈淑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土地,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挖!”李卫民脱掉上衣,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膀子,“你站远点,我来!”

他选定地块最中心的位置,抡起十字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镐头砸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卫民一言不发,一下,又一下。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深色的湿土。

陈淑紧张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挖了约摸半米深,李卫民的十字镐突然“嗑”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

“有东西!”李卫民喊了一声,扔掉镐,换上了铁锹。

他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土往外刨。随着泥土越来越少,一个东西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

不是石头。

天色越来越暗了,周围静得只剩下夫妻俩的喘气声和铁锹摩擦泥土的“沙沙”声。

陈淑壮着胆子走近了些,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坑里照去。

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开始发颤。

“卫民……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