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今年103岁了,但每次听到火车汽笛声,还是会想起1938年那个冬夜。
手里的茶杯会不自觉地抖一下,就像当年第一次扣扳机时一样。
那时候我才16岁,在枣庄煤矿当童工。
别看我现在坐轮椅,当年我个子矮,身子瘦,钻煤洞比别人都快。
矿上的工头老王总说我是「耗子精」,专门往地缝里钻。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黑乎乎的井下一待就是十二个小时。
手上的茧子厚得跟牛皮一样,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干净的煤灰。
一个月挣三块大洋,还得被工头克扣一块。
剩下的钱交给家里,自己只留几个铜板买烧饼。
我记得特别清楚,1938年12月15日那天早上,天空灰蒙蒙的。
我正在井下挖煤,突然听到上面传来枪声。
接着有人在井口大喊:「鬼子来了!快跑!」
我扔下铁锹往上爬,刚到井口就看到日本兵冲进了矿区。
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领头的是个军曹,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凶狠得像饿狼。
他用蹩脚的中国话喊:「统统有的,出来!检查!」
矿工们被赶到一个废弃的矿井边上。
三十个人排成一排,像待宰的羊羔。
「你们中间有八路!说出来,不杀!」
刀疤军曹挥舞着指挥刀。
没人说话。
「好的,既然不说,统统死啦死啦的!」
我躲在煤堆后面,看着那些平时跟我一起下井的叔叔伯伯。
有卖煎饼的王大爷,有给我缝过衣服的张婶子,还有那个总给我馒头吃的张二毛。
张二毛今年才二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
他被推到井边的时候,突然扭头朝我这边看。
「小德子,给我报仇!」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推下去。
我咬紧牙关,眼泪往肚子里咽。
拳头握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太阳落山后,鬼子撤走了。
我从煤堆里爬出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井边还有血迹,风一吹,腥味扑鼻而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月亮很亮,照得铁轨像两条银蛇。
我想起张二毛临死前的话,心里有股火在烧。
「我要找铁道游击队!」
我对着月亮发誓。
翻过两个山头,我来到铁路边。
刚走到铁轨上,就被人一把拉住。
「小兔崽子,大半夜跑铁道上找死啊?」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他穿着破棉袄,腰里别着盒子炮。
后来我知道他叫刘洪,是我们队的队长。
「大叔,我要参加游击队!」
我直接跪下了。
刘队长上下打量我,皱着眉头:「就你这小豆芽菜?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别看我瘦,我钻煤洞厉害着呢!」
我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煤,「鬼子今天在矿上杀了30个人,我要报仇!」
刘队长接过那块煤,用手掂了掂分量。
「你知道当游击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今天没明天,意味着随时可能死。」
「我不怕死!」
我瞪着眼睛,「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不报仇我睡不着觉!」
刘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掰下一块煤渣。
「把这个抹在脸上。」
我照做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飞虎分队的一员。」
刘队长拍拍我的肩膀,「我们就是让鬼子防不胜防的'夜老虎'。」
「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咬人。」
他指着远处的铁轨:「这条铁路是鬼子的命脉,我们就要掐断它。」
那一夜,我正式加入了铁道游击队。
领到了一把大刀和一副绑腿。
刘队长还给我起了个代号:「小耗子」。
「为啥叫这个名字?」
我有点不服气。
「耗子虽小,但牙尖嘴利,专门咬硬骨头。」
刘队长笑了,「你就是我们队里的小耗子,专门钻鬼子的空子。」
02
入队第一个月,我主要负责探路和放哨。
因为个子小,容易混在难民里不被发现。
刘队长教了我很多本事。
怎么看火车的车轮判断载重,怎么听汽笛声分辨车型,怎么在铁轨上留暗号。
「记住,我们不是土匪,不能乱杀无辜。」
「但对鬼子,绝不能手软。」
1939年1月的一个夜晚,队里接到情报。
说有一趟运送军火的日军列车要经过我们的地盘。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那天晚上下着小雪,铁轨冰得能照出人影。
我们二十几个人埋伏在铁道两边的高粱地里。
「记住,上车后先控制司机,然后分头行动。」
刘队长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小耗子,你跟我一组。」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嘴上不敢说。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行动。
火车头的灯光远远地照过来,像个独眼怪物。
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都在颤抖。
「准备!」
刘队长举起手。
火车进入伏击圈的时候,我们几个身手好的就跳上了车厢。
我抓住车厢顶部的铁栏杆,双脚悬空。
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没想到这趟车上有日军巡逻队。
一个鬼子兵从车厢里探出头,看见我就大喊一声。
他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里只有一把煤铲。
电光火石之间,我松开铁栏杆,抡起煤铲就砸。
「嘭!」
那一铲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脑袋上。
血溅了我一脸,热乎乎的,还有股腥味。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手直哆嗦。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鬼子兵,我差点吐出来。
「小耗子,愣着干啥?赶紧搬军火!」
老刘在旁边喊。
我强忍着恶心,跟着大家往车厢里冲。
鬼子兵不多,很快就被我们解决了。
车厢里堆着一箱箱军火。
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几挺机枪。
这些装备够我们用好几个月了。
「发财了!」
队员老张兴奋得像个孩子。
我们连夜把军火转移到山洞里。
天亮前,火车残骸还在铁轨上冒烟。
回到营地,大家围着火堆庆祝。
刘队长从怀里掏出一瓶酒,给每个人倒了一口。
「小耗子,第一次杀鬼子,感觉咋样?」
老张拍着我后背。
「没啥感觉。」
我硬着头皮说,其实心里还在打鼓。
「这就对了。」
刘队长递给我一口酒,「对付鬼子就不能心软。」
「他们杀我们的同胞时可没眨过眼。」
那口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心里却暖暖的。
从那天起,我就是真正的游击队员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在这条铁路线上越来越活跃。
我发明了一个绝招,叫「铁钩阵」。
就是在铁轨关键位置埋设自制的铁钩,专门掀翻日军的运兵车。
这些铁钩是我用废铁片打造的,钩子尖得能钻进车轮缝隙。
每次行动成功,我们就在铁轨边刻个记号。
一个小老虎头,下面写着「夜老虎到此一游」。
鬼子气得牙痒痒,增派了好几个中队来围剿我们。
他们在铁路沿线修了很多炮楼,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
但我们就像泥鳅一样滑溜。
白天藏在老百姓家里,晚上出来咬他们一口。
有一次,我们袭击了临城车站。
炸毁了三节车厢,缴获了一批医药用品。
撤退的时候,我看到车站墙上写着「南支那派遣军司令部」的牌子。
我拿起煤块,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1939年到1941年,我们在这条铁路线上搞了大大小小几十次行动。
缴获的武器装备堆了满满一个山洞。
队伍也从最初的二十几人发展到六十多人。
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每天晚上躺在山洞里,听着远处的火车汽笛声,就想着明天又要去咬鬼子一口。
直到1942年的那场大扫荡,我才知道什么叫残酷。
03
1942年春天,日军发动了史上最残酷的大扫荡。
他们调来了足足三个联队,还有几百个汉奸带路。
要把我们这颗「眼中钉」彻底拔掉。
那段时间,形势变得非常紧张。
以前我们可以在村子里过夜,现在连喝口水都得小心翼翼。
队里新来了个政委,叫赵明轩。
今年才25岁,但读过书,懂道理。
大家都叫他「赵教导」,因为他总是给我们讲革命道理。
「德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鬼子吗?」
有一天晚上,赵政委把我叫到一边。
「报仇啊!」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
「报仇只是一方面。」
赵政委摇摇头,「更重要的是为了民族解放,为了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我当时不太懂这些大道理,只是点点头。
赵政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我的日记,记录了我们每一次战斗。」
「将来要是我不在了,这些东西就是历史的见证。」
「政委,您说啥呢?」
我不爱听这种话,「咱们肯定能胜利的。」
「胜利是一定的,但过程会很残酷。」
赵政委拍拍我的肩膀,「小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5月3日那天,我们正在王庄开会。
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突然,村口的狗开始狂叫。
这是村民给我们的暗号,有危险!
「快撤!」
刘队长立马下令。
但已经晚了。
三个方向同时冒出鬼子兵,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密集。
我们只有二十几个人,鬼子起码有一个大队。
武器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分头突围!」
刘队长大喊,「能跑几个算几个!」
我跟着赵政委往后山跑。
子弹在头顶嗖嗖飞过,打在石头上溅起火花。
跑到半山腰,我们被包围了。
鬼子从三个方向围过来,退路全被堵死。
「小德,你从那个沟里爬出去。」
赵政委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塞进一个铁盒子里。
里面有党费、日记本,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很甜。
「这个你帮我保管好。」
赵政委把铁盒子塞到我手里,「等革命胜利了交给组织。」
我不肯走:「政委,咱们一起突围!」
「听话!」
赵政委推了我一把,眼神格外坚定。
「你年轻,将来还要见证胜利的那一天。」
我眼泪掉下来了,但还是按他说的做。
往山沟里爬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激烈的枪声。
赵政委的冲锋枪打得很密集,但很快就停了。
然后就是鬼子的哈哈大笑声。
我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待了三天。
靠喝山泉水和啃树皮活下来。
铁盒子抱在怀里,比什么都珍贵。
第四天,我偷偷下山打探消息。
村里的王大爷告诉我,那一仗我们牺牲了23个兄弟。
几乎是全队的一半。
刘队长受了重伤,躲在山里。
老张没了消息,估计也凶多吉少。
「小德子,你还活着就好。」
王大爷眼圈红了,「这些天村里都在传,说游击队全完了。」
我咬着牙说:「没完!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没完!」
后来我在第47号铁轨接头处,找到一个缝隙。
那里正好能塞进铁盒子。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15号,我都会偷偷去那里。
把新收到的党费放进去,把用过的钱取出来。
一放就是三年。
风里雨里,从不间断。
04
1945年8月,整个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美国人在广岛长崎扔了两颗「大炸弹」,把几十万日本人炸成了灰。
接着苏联红军出兵东北,一路势如破竹。
连我们这些文化不高的游击队员都知道,小日本的末日到了。
但是沙沟据点的鬼子还在负隅顽抗。
这个据点建在山包上,易守难攻。
有一个中队的兵力,装备精良,一直是我们的心头大患。
「现在是最后关头了。」
新来的指导员小李说,「不能让这些畜生跑掉。」
小李是个大学生,从延安派来的。
年纪跟我差不多,但见识广,会动脑子。
8月15日那天,我假扮成挑担子的苦力,混进了沙沟车站。
想打探一下鬼子的动静。
车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搬东西的人。
日本兵的脸上写满了焦虑,跟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月台上,我看到几个鬼子在偷偷议论什么。
虽然听不懂日语,但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士气很低落。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们在烧文件。
一车一车的纸张被推到锅炉里,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半个天空都被染黑了。
「这帮狗日的想跑路!」
我心里暗暗高兴。
趁着混乱,我还偷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有个日本兵用中国话跟汉奸说:「天皇陛下已经宣布投降了。」
这消息像晴天霹雳!
我差点当场跳起来,但还是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装作若无其事地挑着担子往外走。
一路上心跳得像擂鼓,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回到营地,我把消息告诉了小李指导员。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真的?日本投降了?」
「千真万确!」
我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小李来回踱步,眼里闪着光:「既然鬼子要跑,咱们就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时候我们队伍已经恢复到60多人。
经过几年的发展,武器装备也比以前好多了。
但要攻打沙沟据点,还是有很大风险。
毕竟对方有一个中队,120多人。
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怕个鸟!」
老刘队长拍着桌子,「老子跟鬼子斗了七年,还会怕他们不成?」
「可是咱们人少啊。」
有队员提出担心。
「人少怎么了?」
我站起来说,「当年赵政委教过我,正义的一方永远不会失败。」
「何况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咱们这边。」
小李指导员点点头:「德富说得对。」
「现在日本已经投降,这些鬼子就是惊弓之鸟。」
「只要我们敢打,他们未必敢拼命。」
经过一夜的讨论,我们决定主动出击。
8月17日夜里,全队出动,包围沙沟据点。
说是包围,其实就是把所有的路口都堵住。
我们人少,只能虚张声势。
为了制造声势,我们还做了很多假人。
用稻草扎成人形,披上军装,远远看去跟真人一样。
我负责在据点北面的山坡上布置假人。
月光下,一排排「士兵」整整齐齐,煞是威风。
天快亮的时候,小李指导员让我去据点门前喊话。
「里面的日本兵听着!」
我扯着嗓子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识相的赶紧投降,否则一个也别想跑!」
据点里安静得很,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城楼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日本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
他朝我们这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去了。
半个小时后,据点大门慢慢打开。
一面白旗挂了出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平时凶神恶煞的鬼子,竟然要投降了!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接下来这次受降仪式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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