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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AI)领域的竞争进入白热化,华人精英的流向成为了这场竞赛中最引人注目的风向标。从Meta不惜血本挖走苹果AI基础模型负责人庞若鸣(Ruoming Pang),到英伟达将初创公司Nexusflow的两位华人创始人焦剑涛(Jiantao Jiao)与朱邦华(Banghua Zhu)招入麾下,再到Scale AI的华裔创始人王泽(Alexandr Wang)被Meta以“收购式招聘”纳入其超级智能实验室(MSL)。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尖锐的现实:中国正在成为全球顶尖AI人才的最大“培养室”,但远非最终的“工作地”。中国AI人才向美国单向流动,是中国当前面临的严峻挑战。

作者指出,中国目前在全球AI人才竞赛中面临的核心挑战是产业环境的“系统性摩擦”过大,导致对金字塔尖人才的吸引和承载能力严重不足。中国必须进行一场深刻的、以政策创新为核心的“生态系统再造”,系统性地降低创新成本、打通发展瓶颈,构建一个对全球顶尖人才具有强大吸引力的产业环境。

最近Meta在硅谷掀起动辄过亿美元的“挖角”行动,显示全球人工智能(AI)领域的竞争进入白热化,其中,华人精英的流向成为了这场竞赛中最引人注目的风向标。这暴露了中国AI产业在人才方面的“环境赤字”:中国在全球AI人才竞赛中面临的核心挑战,并非人才培养的数量不足,而是产业环境的“系统性摩擦”过大,导致对金字塔尖人才的吸引和承载能力严重不足。



一、中国在全球AI人才版图的“供给侧”优势与“需求侧”流失

当前,中国在全球AI人才版图上呈现出一种结构性失衡:作为全球最大的人才供给方,却面临着高端人才向美国单向流动的严峻挑战。

中国在人才培养方面具有压倒性优势。MacroPolo对2022年顶尖AI会议NeurIPS论文作者的分析,本科毕业于中国高校的研究者占全球总数的47%,远超美国的18%。央视援引的报告也指出,中国高校培养了全球近一半的顶尖AI人才,相较于2019年的29%,增长迅猛。这表明中国在AI基础人才教育方面已建立起全球领先的规模优势。

中国人工智能精英人才持续性流失。MacroPolo的数据显示,在美国顶尖AI研究机构中,近40%的顶尖人才来自中国高校,而2019年这一比例为27%。这意味着,美国AI产业的持续领先,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其对中国培养的顶尖人才的“虹吸效应”。

全球AI顶尖人才成长路径。 图片来源:MacroPolo



二、美国AI产业环境的创新机制

硅谷之所以能成为全球AI人才的“引力中心”,并非依靠单一要素,而是构建了一个由激励机制、创新文化、生态协同和资本资源四大支柱驱动的、环环相扣的“创新飞轮”,为全球顶尖AI人才创造了一个摩擦最小、回报最高、成长最快的系统性环境。

(一)激励机制:以股权为核心的财富创造路径

美国科技行业,特别是AI领域,为顶尖人才提供了全球最具竞争力的薪酬包,其核心是成熟且普遍的股权激励体系。美国科技公司通常将三分之二的期权池分配给高管以下的普通员工,这种广泛的利益捆绑,将员工从“打工者”转变为“事业合伙人”,极大地激发了其主人翁意识和创造力。

与国内仍处于探索阶段的股权激励不同,硅谷的限制性股票单位(RSUs)股票期权(StockOptions)已是标配。RSUs因其“零成本”授予和相对稳定的价值,成为上市公司吸引和留住人才的利器。初创公司则通过提供有巨大增值潜力的期权,与巨头争夺人才。这套机制为顶尖人才提供了一条清晰可见的、通过智力贡献实现财富自由的路径,构成了最直接、最强大的吸引力。

(二)创新文化:从“臭鼬工厂”到对失败的高度容忍

硅谷独特的鼓励自主探索、高度容忍失败的创新文化,是吸引顶尖科学家的精神内核。

一是“臭鼬工厂”的制度遗产这是源于洛克希德公司的创新组织模式,即在大型组织内设立高度自治、不受官僚体系束缚的精英小团队,以快速推进颠覆性项目,已成为硅谷的文化基因。从苹果早期的Macintosh团队到今天的GoogleX,其核心是承认颠覆性创新需要“例外管理”。

二是高度自由与开放的研究氛围GoogleDeepMind、FAIR等顶级实验室的核心理念是给予研究人员极大的学术自由,鼓励他们“拥有和追求一个研究议程”,而非被动执行短期商业目标。这种文化相信,只有让最聪明的人在最自由的环境中探索,才最有可能产生颠覆性突破,从而“创造并预防技术突袭”。

三是对失败的系统性容忍。在硅谷,失败被视为创新的必要成本。BCG的研究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大型科技项目无法按时、按预算完成,这种高失败率被普遍接受。这种环境为高风险、高回报的探索创造了至关重要的心理安全区。

DeepMind允许科研项目长周期发展,不急于商业变现。图源:路透社

(三)生态协同:开源社区与产学研的无缝转化

硅谷的创新根植于一个高效协同的生态系统,其中,活跃的开源社区和成熟的产学研转化机制是两大支柱。

一是作为创新“基础设施”的开源社区。HuggingFace为代表的平台,已成为AI时代的“GitHub”。它通过提供海量的预训练模型、数据集和标准化的工具库,极大地降低了AI技术的应用门槛,实现了先进AI的“民主化”,并加速了全球范围内的创新迭代。

Hugging Face提供了一个庞大的AI模型库,托管大量预训练模型。图源:HuggingFace

二是产学研转化的“斯坦福模式”斯坦福大学的技术许可办公室是硅谷的重要策源地,自1970年成立以来,通过向发明人返还三分之一的许可收入等强激励措施,成功将无数实验室技术推向市场,包括谷歌的核心算法。技术许可办公室不仅是技术转移机构,更是世界级的创业孵化器,为科学家转型为企业家铺平了道路。

斯坦福大学的技术许可办公室深度参与硅谷创新生态。图源:Stanford University

(四)资本与算力:无忧的“燃料”与“引擎”

充裕的资本和无障碍的算力资源,是支撑硅谷AI生态高速运转的“燃料”和“引擎”。

美国拥有全球最深厚、最具风险偏好的AI投资市场。从2013到2024年,美国累计AI私人投资接近5000亿美元,超过全球其他国家的总和。这种由市场驱动的、以VC为主体的资本,更倾向于对高风险的前沿技术进行长期押注。美国本土公司可合法、直接、大规模地获得英伟达最先进的GPU,这在争分夺秒的AI竞赛中是巨大的战略优势。相比之下,中国企业获取同等算力则面临法律风险、供应链不稳定和额外成本等多重障碍。



三、中国AI产业政策环境的“系统性摩擦”

与硅谷强大的“创新飞轮”相对,中国AI产业环境在国家战略的强力推动下虽发展迅猛,但在吸引和承载金字塔尖人才方面,仍存在一系列源于政策、文化和机制的“系统性摩擦”。

(一)管理与激励错位

国内科技行业广为人知的“996”工作制,其背后是更深层次的管理文化与激励机制的错位,这在政策层面缺乏有效的引导和规范。

权威式管理抑制创新。中国企业的管理风格通常更具层级化和创始人驱动的特点,在执行层面效率极高。然而,这种“命令-控制”模式与AI前沿研究所需的自主探索和自下而上的创新精神存在内在冲突。相比硅谷推崇的、赋予研究员极大自由的“放任式”管理,国内环境更容易让顶尖科学家感到束缚。

股权激励“少数化”、“形式化”。尽管许多国内公司也设有股权激励,但无论在授予范围、价值体现还是流动性上,都与硅谷存在巨大鸿沟。国内的激励方案往往更集中于少数高管,普通核心员工获得感不强。更重要的是,由于缺乏成熟的二级市场和通畅的退出机制,非上市公司的股权价值难以兑现,这使得股权的长期激励效果大打折扣。政策层面对于推广更广泛、更灵活的股权激励计划(尤其针对非上市公司)的支持和引导仍显不足。

(二)产学研转化梗阻

中国在AI领域的科研产出数量庞大,但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却异常艰难,其核心在于成果转化政策和机制的系统性梗阻。

专利商业化困境。数据显示,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的专利商业化率不足10%,大量高价值的智力成果处于“沉睡”状态。这与斯坦福大学等世界一流高校高效的转化体系形成鲜明对比。

转化政策存在体制梗阻。与斯坦福技术许可办公室将三分之一许可净收入直接返还发明人的强激励政策相比,国内高校在IP所有权归属、收益分配等方面的政策往往模糊不清或对发明人激励不足。直接导致科研人员缺乏将成果推向市场的内在动力。

专业服务体系缺失。成功的技术转移需要专业的服务体系,包括市场化的技术转移办公室、概念验证基金、知识产权法律服务等。目前国内高校的技术转让管理部门大多仍是行政附属机构,缺乏市场化运作能力和专业人才,难以在技术评估、商业谈判和公司孵化等环节提供有效支持。

(三)投资的路径依赖

中国AI产业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政府引导基金的强力支持,但这种以政府或国有资本为主导的投资结构也带来了路径依赖和发展局限。对于初创企业,政府资金在提供早期支持的同时,也可能带来非市场化的发展压力和路径锁定。

另外,浓厚的政府背景使得中国AI公司在寻求国际风险投资和拓展全球市场时面临巨大阻力。与美国由私人VC主导的、高达数千亿美元的AI投资市场相比,中国的民间风险资本在规模和风险偏好上均有较大差距。政策环境在引导社会资本,特别是具有长期主义和高风险偏好的“耐心资本”进入前沿科技领域方面,仍有待加强。这导致创新生态的“活水”不足,难以支撑多元化的、由市场驱动的颠覆性创新。

2024年,美国的人工智能私人投资达到1091亿美元,是中国的近12倍。图源:Stanford HAI

(四)受美国“卡脖子”和“软约束”

一个繁荣的AI产业,离不开强大的底层软硬件生态。在这方面,相关产业政策虽在奋力追赶,但与世界顶尖水平之间仍然存在差距。美国对尖端半导体的出口管制,直接扼住了中国发展前沿大模型的“咽喉”。

尽管企业可通过各种渠道获取算力,但其不确定性、高成本和潜在风险,与美国同行稳定、低价的算力环境形成巨大反差,构成了研发中最直接的瓶颈。在软件生态方面,全球开发者社区仍由美国的PyTorch和TensorFlow主导。中国的研究人员和开发者在大多数情况下,仍需在一个由美国定义和主导的开源生态中工作,这在技术标准和产业话语权上形成了“软约束”。



四、构建世界一流AI人才高地的对策建议

面对全球AI人才竞争的白热化和本土环境的“系统性摩擦”,中国必须进行一场深刻的、以政策创新为核心的“生态系统再造”,系统性地降低创新成本、打通发展瓶颈,构建一个对全球顶尖人才具有强大吸引力的产业环境。

(一)深化激励机制改革,从政策层面释放股权价值

针对股权激励的价值和流动性受限,建议:

一是出台非上市公司股权激励专项税收优惠政策,针对科技初创企业,设计专门的税收递延或减免政策,允许员工在行权或获得RSUs时暂不纳税,在实际出售股票时再纳税,从而降低员工参与门槛,提升股权的实际吸引力。

二是建立和规范非上市股权二级市场,由证监会等监管机构牵头,探索建立受监管的、专门服务于科技公司员工和早期投资者的股权转让平台,解决非上市公司股权“退出难”的问题,激活股权的流动性和价值。

三是政策引导扩大激励覆盖面,通过产业基金投资要求、高新企业认定标准等政策工具,鼓励企业采纳更广泛的员工持股计划,将股权激励的覆盖面从少数高管扩大到核心技术骨干,形成更具凝聚力的利益共同体。

(二)营造创新友好环境,以制度保障“容错”与“自由”

针对管理文化和评价体系抑制颠覆性创新,建议:

一是设立“创新研究特区”,在国家实验室、顶尖高校和部分国有科技企业内部,通过政策授权,设立享有高度自主权的“研究特区”。区内实行与国际接轨的“首席科学家负责制”,在预算使用、人员招聘和技术路线决策上拥有充分自由,不受现有行政和KPI体系的束缚。

二是建立国家级“创新探索基金”设立专门面向高风险、长周期、颠覆性基础研究的基金,其评估标准明确以“探索的价值”而非“项目的成功”为导向。允许项目失败,并对“智慧的失败”进行复盘和知识共享,从国家层面为前沿探索提供制度化的“容错”保障。

2月23日,深圳市政府提出设立100亿元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产业基金。图源:新华社

(三)打通产学研转化通道,以政策创新激活“沉睡”专利

针对成果转化机制僵化,发明人激励不足,科研与产业脱节问题,建议:

一是制定国家资助项目的知识产权转化指引,进一步明确和强化高校对国家资助科研项目所产生知识产权的自主处置权,并以法律或行政法规形式,规定高校在技术转让净收入中给予发明团队的最低分配比例,从根本上解决激励不足的问题。

二是试点市场化技术转移办公室改革,选择若干顶尖高校,试点技术转移完全市场化、公司化运作。引入专业的商业、法律和金融人才,建立与转化业绩强相关的薪酬体系,使其成为连接学术与产业的专业“经纪人”。

三是支持高校设立“概念验证基金”,由政府引导基金和校友捐赠等出资,在顶尖高校设立专门的种子基金,为本校师生的早期科研成果提供“第一桶金”,支持其完成从技术原型到商业产品的“死亡之谷”跨越。

(四)优化资本与资源配置,引导耐心资本,保障战略算力

针对资本结构单一,尖端算力资源受限问题,建议:

一是大力发展市场化“耐心资本”,通过对长期投资(如持有期超过5-7年)的VC基金提供更大力度的税收优惠(如资本利得税减免),引导社会资本向更具风险和不确定性的硬科技、前沿科技领域流动,改变当前投资界“短平快”的倾向。

二是建设国家公共算力平台并推行“算力券”制度:整合国家超算中心、云服务商和国产芯片企业的资源,构建开放的国家级公共算力平台。同时,面向通过审核的AI初创企业和高校研究团队,发放可抵扣机时费用的“算力券”,以普惠方式降低中小创新主体的算力成本,部分对冲外部硬件限制带来的影响。

*本文作者:孙占卿 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城市治理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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