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历史大鸟散落的羽毛

（摘自《天生我才：冯骥才传》，杜仲华著，中国言实出版社）

＂我来晚了！＂

冯骥才一踏上陕西的土地，便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做为中国民协主席，各地民协组织纷纷向他发出考察的邀请。

2008年11月，６６岁的他首次踏上三秦大地，在一般人看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为何迟来陕西？刚刚走出西安机场，便有媒体向他提出这个问题。

“这其中有些阴错阳差。对陕西，我神往已久，这一点毋庸质疑。但在我的文化保护工作中，最急迫的是抢救随着现代化进程而迅速消失的文明，包括大量古建筑和古村落。所以，这些年在山西、河北、山东、河南跑得较多，而文物保护相对完善的陕西反倒成了盲区。”

陕西，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遗存了周、秦、汉、唐以来大量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这里，不仅有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兵马俑、气势恢弘的帝王陵墓和古代城阙遗址；同时又有心灵手巧爱美懂美的人民及其创造的古朴淳厚的民间艺术。几天来，他马不停蹄地在西安、咸阳、宝鸡等地参观考察了秦始皇兵马俑、西安碑林、骊山华清池、汉阳陵、茂陵、乾陵、大唐西市、关中民俗博物馆、法门寺、宝鸡青铜器博物馆，以及华县皮影、凤翔年画泥塑马勺脸谱等民间艺术。时而紧蹙眉头凝神注视；时而屏息聆听相关讲解；当他发现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时，总会发出啧啧赞叹声；而对文化保护中出现一些问题，他也会提出自己的精辟分析和独到见解。

抵达西安的第二天，他便来到心仪已久的秦始皇兵马俑。兵马俑博物馆馆长破例请冯骥才夫妇“下坑”，与兵马俑零距离接触。

“眼观和手触，感觉肯定是不同的。触摸了它，就是触摸了两千多年的历史文化。”冯骥才笑言。

看着一尊尊近在咫尺形态各异的陶俑，冯驥才对妻子说：“你知道吗，这些陶俑本来是涂有矿物质颜料的，刚出土时色彩很鲜艳，可惜一见空气就被氧化，迅速脱落了。两千年前那些不知名的工匠们，用写实手法制作了这些陶俑——他们的形象、神态和装束各不相同，雕刻手法简练概括，细腻明快，表现出很强的艺术技巧和造型能力。”

“因为写实，才使我们看到了秦朝人是什么模样。”

“是啊，岁月无声，陶俑能言。在他们身上，可以解析出隐藏其中的历史密码。”

在武则天乾陵＂无字碑＂前的６１蕃臣石像前，冯骥才忆起画家韩美林说过的一句话：＂我要多做点佛头，把这些无头的石像都补上。＂他说，韩美林说这个是没有意义的，但却表现出一个艺术家的情怀。中国的历史文化遗产一再遭到破坏，是每一位炎黄子孙都感到痛心疾首的。他向陪同的当地文物部门指出，目前所采用的清洗石雕污垢的方法是不够科学的，过度的清洗冲淡了历史文物的岁月痕迹和沧桑感。

在茂陵霍去病墓前的汉代石刻前，他还发现，石刻群中的马、虎、鱼可能不是同时期的作品：比如《马踏匈奴》中马的鼻孔、额骨、马蹄在夸张变形中，尚有写实的成分；而那些高度概括简约的鱼，不过是在自然石上稍加雕琢，完全属于另外一种艺术语言了。

汉唐文化对他的震撼，从他为各大博物馆的题词中亦可略见一斑。看到汉阳陵博物馆中，汉景帝为自己修建的庞大地下宫殿和成群结队的陪葬俑时，他有感而发，挥毫写下＂景帝何愁不永世，汉阳馆中获长生＂；慨叹西安碑林中国书法艺术的浩瀚幽深，他写下＂深不见底，浩无际涯＂；惊异宝鸡青铜博物馆钟鼎的精美博大，他写下＂文明源头，气吞天下＂；法门寺宝塔坍塌从而发现地宫的传奇，又令他写下＂地宫欲现，宝塔自毁，佛诞感应，盛世之兆。”

“我们要收拾好历史大鸟散落的羽毛，让它们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他在各个博物馆参观时，多次使用这个形象的比喻。

冯骥才此次考察的重点，是陕西的民间艺术。他认为，陕西民间艺术的传承力度大，风格浓烈、饱满，诸如秦腔、碗碗腔、皮影、泥塑、年画、马勺脸谱，内中承载的历史文化信息十分深邃，有＂活化石＂的因素在里边；而且这里的人民很爱美，创造了许多已列入“非遗”名录的高水平的民间艺术。

在＂皮影之乡＂华县考察时，他仔细询问了皮影的生产流程、市场销路和发展空间，并观看了由老艺人表演的皮影戏。“传统皮影的所有细节，选料，雕刻，色彩，都是为了’影’；离开皮影表演单纯追求画面的好看，’皮影’就变成了’皮画’，这是不利于皮影这种综合艺术的发展传承的。”他对华县有关领导说。随后，他和大家一起合影时，对准备拍摄的记者们说：＂请等一等，今天我提个建议，请老艺人们坐在前排，我和各位领导站在后边如何？＂说着，他带头站到老艺人身后，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素有＂民间社火之乡＂美誉的宝鸡市陈仓区周原镇，他走进一个阳光明媚的农家小院。但见东厢房的墙壁上，参差错落挂满当地特色民间艺术品＂马勺脸谱＂。其器形圆润饱满，色彩鲜艳夺目，风格古朴淳厚。作者张星，宝鸡市工艺美术大师，是个方面阔目、体魄雄健的中年汉子，他热情拉住冯骥才的手，向他讲述马勺脸谱的历史传承情况。

“我是从小受乡土艺术熏陶和家庭影响，掌握了传统马勺脸谱的工艺技法，发掘整理出一千多种不同时期和流派的‘社火脸谱’。我把中国戏曲脸谱画在马勺、木梭、梭瓢、四神斗、木桶等农家生活器具上，又采用立粉勾金的技法，使作品有了立体感。还请冯主席多多指导。”

“你画得很漂亮。我是从贾平凹的小说《秦腔》中知道马勺脸谱的，书中多次提到宝鸡的马勺脸谱。”

“对对，他来我们这参观，很喜欢马勺脸谱，当时就写了‘花脸张’三个字。我们的马勺脸谱就火了。去年，我还应邀到北京奥运会进行社火马勺脸谱表演。”

马勺脸谱的生产通常是家庭作坊式的。冯骥才饶有兴味地参观了马勺脸谱的制作流程。在那里，他遇上张星的母亲和妻子，她们正用毛笔调着丙烯颜料，一笔一画地在马勺上描摹着。见到久仰的冯骥才，老妈妈笑容满面地请他为她刚刚画完、只留一双眼睛的脸谱＂点睛＂。冯骥才提笔轻轻一点，神气凸现，老人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在众人簇拥下，冯骥才来到张星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染瀚挥毫，飘飘洒洒写下＂宝鸡文化浓似酒，张星马勺艳如花＂，而其中的＂艳＂字，恰是张星妻子姓名中的一字，大家闻讯不禁拍掌称奇。

凤翔县六营村，是陕西另一种民间艺术奇葩——凤翔泥塑的产地。它始自元末明初，是现今我国保留最古老最具特色的手工艺制品。它以花草鱼虫祥鸟瑞兽神话人物为题材，造型生动古朴、憨态可掬，极富装饰意蕴。喜欢集邮的朋友熟知的中国生肖邮票中的＂平安马＂、＂富贵羊＂、＂福寿猪＂，皆出自凤翔泥塑。

在邮票设计者胡深家中，冯骥才与年近八旬的老艺人促膝谈心，并与他在挂满金黄玉米和鲜红辣椒的院落里合影留念。在为凤翔民间艺术家题词时，冯骥才以＂宝鸡吉宝，凤翔祥凤＂八字，表达了他对凤翔民间艺术精神内涵的由衷赞美。其中＂鸡＂、＂翔＂（地名）与＂吉＂、＂祥＂谐音又谐意，而且极为工整对仗，堪为奇思妙想。

在紧张劳累的考察中，冯骥才还抽出晚间时间，爬上五层宿舍楼看望凤翔年画的传承人邰立平，一起研究他保护的木版年画。

冯骥才认为，陕西的文化保护工作做得好，令人放心，是因为在这里，不仅有政府提供支持的以现代科技手段展示的秦风汉韵，大唐盛景，也有民间力量开始加入文化遗产的收集和保护，其中最典型的是两位民营企业家以前瞻性的文化眼光，恢复昔日丝绸之路起点＂大唐西市＂和建立＂关中民俗博物馆＂的创举。

＂大唐西市＂是一千多年前长安酒肆、胡姬乐坊、商贾云集之地，不仅是世界商贸中心，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李白、杜甫都曾在诗中描绘大唐西市的繁华景象。不久前，考古发掘出土了大唐西市的遗址，一条完整的长安西市十字街口，从而引发了一位民营企业家的灵感——将大唐西市遗址用一道玻璃幕墙封闭起来，变成一座透明的地下博物馆，而地上部分则仿造唐代建筑风格，恢复大唐西市昔日的风光。这一大胆设想从一开始便得到冯骥才的支持和指导。此次陕西之行的重要一站，就是到大唐西市工地考察，并专门召开了专家论证会和＂大唐西市论坛＂，冯骥才在论坛上发表了精彩演讲。

“目前中国的文化保护正处于一个瓶颈期，从上世纪８０年代开始的文化保护工作做了十年，问题仍然非常大，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们的眼睛常常只盯着ＧＤＰ，却忽视了文化的ＤＮＡ，原有的文化被解构，变成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文化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灵魂。使一个人有钱容易、有文化视野和气质难。所以，我们的文化保护一定要从政府的、专家的保护发展为全民的保护，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文化负有一份责任。”

另一位民营企业家，耗时８年，将散落关中一带大户人家的经典宅院整体迁移，连同两万多件石雕、木雕、砖雕，四千多件秦汉以来民间日用品和八千多个拴马柱，建成了一座别具意蕴的＂关中民俗博物院＂。冯骥才在此参观考察时十分动情地说：＂一个人承担起地域文化的抢救，把那些支离破碎的文化聚拢起来，形成一种气候，真是匪夷所思！一个道理说起来很容易，实践起来却很难。＂他尤为赞赏雕刻着各种生动表情的人物和狮、猴等动物形象的拴马柱：＂这是最色彩纷呈的民间雕刻，让人们在雕刻时随心所欲，把自己的才华、性情赋予形象之中，非常精彩，非常具有创造性，我认为可以写进中国美术史；最早的汉代拴马柱，甚至可以作为博物馆的ＬＯＧＯ（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