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打心眼里真正喜欢过的姑娘,就两个:一个是过去的初恋,还有一个就是我现在的老伴儿。跟那个初恋为啥没走到一起?其实跟她是部队首长女儿有关。我一个农村土生土长的娃,心里头那种抹不掉的自觉矮人一截的感觉,让我伸不出手去够她。现在老了回想起来,那份错过的滋味,心里头还总有点闷闷的。
我家就在平常的农村,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小时候家里穷,过日子得靠亲戚邻居时不时搭把手,锅里才不空。我身上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别人穿剩下又不要了的。这日子过得,心里从小就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大敢跟人往高处看,觉得咱比不过人家。
到了学校,我能指望的也就剩读书这一条道儿了。想着好赖成绩冲在前面,能让人家瞧得起一点。也确实行,成绩回回排前头。可这顶不了大用,还是有同学嫌我穿得太破,背地里笑话,不愿意跟我一起玩。

那是七三年,公社大喇叭通知招兵的消息,我立马就报了名。当兵这事儿,在我心里可想了好久了。这消息一出,村里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几个小子都抢着去。招的名额少,开头查身体这一关,就刷下去不少人。我算是运气好的,那会儿身体壮实,体检一路顺当过去了,领到了入伍的通知单。
攥着通知单回家,爹娘接过去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弟在旁边看着他哥能去当兵,一个劲儿说以后长大了也要去。临走那几天,娘特地弄了点白面包了我一直惦记的肉包子。她和我爹舍不得吃一个,全留给我和我弟妹解馋了。
我心里门儿清,想要在那队伍里混出点名堂,我非得比别人多下几倍苦功不可。到了部队,真是豁出去了。训练场上不敢有一丁点马虎,别人练三遍,我就练五遍、十遍。跟我一起入伍的那拨新兵里,就数我各方面起来得最快。分下连队没多久,我就被提上来当了班长。
七六年,靠这身硬本事和干活机灵,我当上了三班的班长。那会儿在连里,我这个班长算是最年轻的了,连长也挺看重我。第二年,赶上军分区组织实弹打靶比赛,我带着我们班上去拼,还真拿了个第一回来,给连里挣了脸。就这一锤子买卖,连里那年唯一一个提干的指标,就落到了我头上。

提干成了干部,得空回老家看看爹娘。火车上,就这么碰见了郑玉梅。她正好坐我对面,俩人身上都穿着军装,一看就觉得没那么生分,都是部队上的嘛。我先开的口,跟她聊了起来。
郑玉梅就在咱们军区医院当医生,比我大一岁。那次火车上也就一块坐了一站路,她就下车了。虽然时间短,可她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好。说起话来懂礼数,听着让人舒服,一点儿也没看出骄气来。
跟郑玉梅头回火车见完,下回再碰着就到了七九年二月前线那阵儿了。我们都去了前线,她是调去那儿做救护的医生。后来我运气背,挂彩了,住进了医院。凑巧,她又在那儿当班,不少时间是她照顾的我。那些日子,心里头除了感谢她手把手地管我吃喝换药,慢慢地,真就喜欢上了她这人。
能出院走道儿了,我回去就鼓足劲儿给她写了封信,把心里头那点喜欢的意思照实说了。等她的信回来,也没泼我冷水,同意了跟我试试看。打那时候起,断断续续有半年吧,我俩算是处上了对象。
哪知道有回在宿舍,我正瞅着她的相片发呆,被连长给撞见了。连长拿起相片一看,先是拍着我肩膀哈哈笑夸我有眼光。紧跟着,他压低声儿告诉我:“小子,你知不知道,她是咱们首长的闺女啊?”这话像道雷劈在我脑门子上!我记得郑玉梅明明跟我说过,她爸妈就是普通的工人。
这下可不得了了,心里搅成了乱麻。往后走还是往后缩?光论家里,人家爸妈是大首长;论自己,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女医生,比我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我当时虽说已经提干了,可那份从小刻在骨头里的“咱是穷地方出来的”念头,硬是压不下去。尤其是听连长点破了她爸是谁之后,那份心慌和自觉不如人的难受劲儿,一下子胀得满满的。我越寻思越觉得这路迈不动了,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断了这个念头。
转眼到了八二年,家里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巩雪。她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咱们农村老家的村小学当老师,这一教就是一辈子。我在部队从新兵熬到老兵,待了十三年,八六年转业回到了老家地方上工作。

和郑玉梅那个头一断,就跟风筝断了线似的,再也没能联系上,也没再见过面。后来听别人闲话提过,她嫁了人,丈夫也是个医生,生了个儿子。
现在我和老伴都退休了,日子闲散得很。闺女大学毕业挺争气,也回老家当了老师。她找的对象是干警察的。算上小外孙子,我们老两口加上女儿女婿和孩子,正好五口子人搭伙过,日子平平顺顺的,心里也是静的。有时夜深人静,也会在脑子里绕:要是当初我没放手,真的和郑玉梅成了,恐怕现在过的日子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首长闺女……这身份像座大高山,对我那会儿的他来说,真的抬不动腿翻不过去。这事儿憋在心里几十年,成了一小块永远消不了、也放不落的石头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