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盛夏的太阳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球,炙烤着冀中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腾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路边的野草都蔫蔫地垂着头。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七十岁的王老汉,王福顺,又推着他那辆吱吱呀呀的旧三轮车,来到了镇子东头的十字路口。
王福顺是土生土长的王家村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皮肤被晒得黝黑,像老树皮一样,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填满了岁月的风霜。
老伴前几年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和几亩薄田。
儿女们倒也孝顺,都在城里打工,时不时寄些钱回来,劝他别太操劳,安享晚年。
可王福顺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总觉得人活着,就得找点事做,不然这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今年夏天格外热,他自己种的那几分地西瓜长得又大又甜,红瓤黑籽,沙甜多汁。
自己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往年都是等镇上的小贩来收,价格压得低,也赚不了几个钱。
今年,他瞧见镇上有人卖鲜榨果汁,生意还不错,就动了心思。
自家西瓜好,不加糖都甜得齁嗓子,榨成汁肯定受欢迎。
一来能给自家西瓜找个好销路,二来也能挣点零花钱,给自己添件新褂子,或者给远在城里的小孙子买个新奇的玩具。
他找出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榨汁机,是当年女儿出嫁时陪送的嫁妆,后来女儿家买了新的,就把这旧的拿了回来。
王福顺擦了又擦,试了试,还好,马达嗡嗡作响,还能用。
他又把家里的大铁盆、大号的塑料杯、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大蒲扇都找了出来,用井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每天天蒙蒙亮,他就去瓜地里摘最新鲜、熟得最透的西瓜。
个个都有十几斤重,瓜皮翠绿,纹路清晰。
他挑瓜的眼光毒辣,一拍一听,就知道这瓜甜不甜,水分足不足。
拉回家,用凉水镇着,等日头升高了,再开始准备。
就这样,王福顺的简易西瓜汁摊,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开张”了。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有一辆旧三轮,一个简陋的遮阳棚——那是他用几根竹竿和一块旧雨布自己搭的,还有他那张饱经风霜却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容的脸。
02
王福顺的西瓜汁摊子虽然简陋,但贵在真实。
他榨汁从不避人,就当着顾客的面,把切开的西瓜瓤一瓢一瓢放进榨汁机。
红色的汁液伴随着机器的嗡鸣流入大铁盆,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清甜的瓜香。
他不加糖,不加水,也不加任何旁的东西,原汁原味。
他觉得,自家的瓜够甜,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大爷,您这西瓜汁怎么卖啊?”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被暑热折磨得满头大汗,看到这清凉的西瓜汁,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不贵不贵,大杯三块,小杯两块。”王福顺笑呵呵地回答,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自家种的瓜,甜得很,你尝尝!”
那妇人将信将疑地买了一大杯。
鲜红的汁液冰凉沁人,她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哎呀,大爷,您这瓜汁是真甜啊!比我买的那些加了糖精的还好喝!”
“那是,俺这瓜,都是熟透了才摘的,保证没打过农药,放心喝!”王福顺自豪地说。
有了第一个顾客,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
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者路过歇脚的行人。
炎炎夏日,一杯冰凉纯正的西瓜汁下肚,暑气顿消,浑身舒爽。
王福顺的西瓜汁价格公道,味道又好,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王大爷,又来一杯大的!” “大爷,今天瓜甜不甜?给我来两杯,带走!”
听着这些熟稔的招呼,王福顺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不仅仅是为了挣那几块钱,更多的是享受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
他每天乐呵呵地出摊,乐呵呵地收摊,数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零钱,心里盘算着这个夏天能攒下多少。
出事的那天,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王福顺的生意也格外好。
从上午到下午,他手里的榨汁机几乎没停过。
汗水湿透了他的短衫,紧紧贴在干瘦的脊背上,但他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到了傍晚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钱箱里的零钱,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块。
二百块,对于城里人来说,或许只是一顿饭钱,但对于王福顺来说,这可是他顶着烈日,一瓢一瓢榨出来的辛苦钱。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展平,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明天可以去集市上给小孙子挑个好点的遥控汽车了。
03
就在王福顺心满意足地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回家的时候,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年轻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老人家,您这西瓜汁还有吗?”年轻人开口问道,声音斯斯文文,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有,有,刚榨好的一盆,正准备收摊呢。”王福顺见有生意上门,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热情地招呼,“您要大杯还是小杯?”
“来一杯吧。”年轻人说着,目光却在王福顺简陋的摊位上扫来扫去,从那台老旧的榨汁机,到盛着西瓜汁的大铁盆,再到那些重复使用的塑料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福顺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麻利地拿起一个洗干净的大塑料杯,舀了满满一杯鲜红的西瓜汁,递了过去:“三块钱。”
年轻人接过西瓜汁,并没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老人家,您这西瓜汁是自己做的?”
“是啊,自家种的瓜,自己榨的,保证新鲜!”王福顺拍着胸脯保证。
“哦?”年轻人拉长了语调,“那您这有没有营业执照啊?食品经营许可证呢?”
王福顺一听这话,愣住了。
他一个在田埂上刨食的庄稼人,哪里知道什么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他摆摊卖瓜汁,不过是想把自家的东西换几个零花钱,压根没想过这些。
“啥……啥证?”王福顺有些茫然地看着年轻人,“俺……俺就是自家种的瓜,榨点汁卖卖,还要啥证啊?”
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老人家,现在国家对食品安全管得严,您这样无证经营,卖的还是入口的饮品,可是不符合规定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个照相机,对着王福顺的摊位和那盆西瓜汁“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王福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斯文的年轻人,似乎来者不善。
“你……你这是做啥?”王福顺的声音有些发颤。
年轻人拍完照,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是职业打假人。
您这西瓜汁,没有生产日期,没有质量合格证,没有生产厂家,属于典型的‘三无产品’。
按照《食品安全法》的规定,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可以要求十倍赔偿。”
王福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三无产品”,什么“十倍赔偿”,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辛辛苦苦一天,才卖了二百块钱,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要把他往沟里带。
04
“什……什么十倍赔偿?俺的瓜汁好好的,怎么就不符合标准了?俺自己都喝,村里人也喝,从来没出过事!”王福顺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想不通,自己用最新鲜的西瓜,榨出最纯粹的汁水,怎么就成了“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东西。
年轻人合上本子,看着王福顺,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有些冰冷:“老人家,法律是讲证据的,不是凭感觉。
您没有相关的生产许可,没有经过检验检疫,谁能保证您的操作过程符合卫生标准?谁能保证您的西瓜没有农药残留超标?这些都是潜在的风险。”
“俺的瓜绝对没问题!都是自家地里长的,熟透了才摘,连化肥都用得少!”王福顺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百口莫辩。
“您说了不算。”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我今天在你这里消费了三块钱,按照法律规定,我可以向您索赔一千元。
但是,考虑到您销售‘三无产品’的性质,以及可能对不特定消费者造成的潜在危害,我要求您赔偿六万元。”
“六……六万?!”王福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手脚一阵冰凉。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六万块钱,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银行里那点养老钱,也才万把块,还是准备留着应急看病的。
“你这不是讹人吗?!俺今天一天拢共才卖了二百块钱,你就要俺赔六万?俺上哪儿给你弄那么多钱去!”王福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佝偻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年轻人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老人家,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如果您认为我在讹诈,您可以报警。
不过,我劝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这六万块,已经是看在您年纪大的份上,给您的一个‘优惠价’了。
真要较起真来,按照您这种销售规模和时长,罚款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说实话,这已经是便宜你了。”
“便宜我了?”王福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年轻人的手哆哆嗦嗦,“你……你这是抢劫!是土匪!”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用几句他听不懂的“法”,就要把他一辈子的积蓄都榨干。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福顺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无助、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压垮。
“我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王福顺豁出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年轻人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王福顺,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语气依旧强硬:“老人家,耍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如果您在三天内不支付赔偿金,我就会向法院提起诉讼。
到时候,您要面对的可能就不仅仅是赔偿金了,还有诉讼费,甚至可能会被列入失信名单。
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年轻人不再理会王福顺,转身挤出人群,径直离开了。
只留下王福顺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对着一地狼藉的瓜皮和那盆还没卖完的西瓜汁,以及周围人同情、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单无助。
05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王福顺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那个自称“职业打假人”的年轻人,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死死地缠着他。
年轻人并没有食言,三天后,一纸盖着法院红印的传票,真的送到了王福顺那简陋的土坯房里。
看着传票上“被告人王福顺”那几个刺眼的黑字,以及“索赔金额陆万元整”的字样,王福顺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这辈子,连派出所的门朝哪开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法院了。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怎么就成了“被告人”了呢?
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同情王福顺的遭遇,骂那个年轻人心太黑,为了钱不择手段,欺负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也有人说,现在是法治社会,王福顺自己不懂法,卖东西不规范,被人抓住了把柄,也怪不得别人。
还有人劝王福顺,赶紧找那个年轻人说说好话,看能不能少赔点钱,破财消灾,不然真闹上法庭,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折腾不起。
王福顺的儿女也从城里匆匆赶了回来。
他们又气又急,一方面心疼老父亲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另一方面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六万元索赔感到手足无措。
他们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六万元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试图联系那个“职业打假人”,希望能私下和解,但对方态度强硬,一口咬定六万,少一分都不行,否则就法庭上见。
无奈之下,王福顺只能硬着头皮走上了法庭。
开庭那天,小小的审判庭里坐满了人,有的是王家村的乡亲,有的是镇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居民,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记者——这件事因为涉及“职业打假”、“高额索赔”、“弱势老人”等敏感字眼,已经引起了一些地方媒体的关注。
王福顺局促不安地坐在被告席上,他穿着儿女给他买的新布鞋和干净的粗布褂子,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原告席,也不敢看旁听席上那些复杂的目光。
法庭调查开始,原告席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旁边坐着一位神色倨傲的律师。
律师首先发言,声音洪亮而清晰,他将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正是王福顺的摊位和西瓜汁的特写——呈交给法官,并用激光笔指着照片上的细节。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请看,”律师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被告王福顺所售卖的西瓜汁,无任何生产标识,无生产日期,无质量合格证明,更无生产厂家信息。
其制作环境简陋,如图所示,露天操作,使用未经消毒的器具,极易受到细菌和灰尘污染。
这种‘三无产品’,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的饮食安全,存在巨大的健康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福顺,眼神锐利如刀:“被告以七十高龄博取同情,实则长期违法经营。
其声称‘自家种植’、‘纯天然’,但未经任何权威机构检测,谁能保证其农药残留不超标?谁能保证其榨汁过程符合最基本的卫生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明确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
我的当事人购买了三元的西瓜汁,但考虑到被告这种行为的持续性和潜在的社会危害性,我们要求被告赔偿六万元,这不仅是对我当事人权益的维护,更是对这种漠视法律、危害公共健康行为的必要惩戒!”
律师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王福顺的心上,也让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王福顺的儿子王建国,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作为父亲的代理人,涨红了脸站起来反驳:“审判长!我父亲卖西瓜汁,用的都是自家地里刚摘下来的新鲜西瓜,绝对没有农药,也没有任何添加剂!我们乡下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自己种自己吃的,从来没想过还要什么证!他年纪大了,就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点零花钱,不是为了害人啊!一天辛辛苦苦才卖两百块,怎么可能赔得起六万块?这简直是敲诈!”
“反对!”对方律师立刻高声打断,“被告代理人,请注意你的言辞!‘敲诈’是严重的刑事指控。
我们是依法维权!法律面前,不懂法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
你说没有农药,没有添加剂,请问有检测报告吗?你说不是为了害人,但客观上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消费者权益的侵害和对食品安全的威胁!至于赔偿金额,法律规定得清清楚楚,惩罚性赔偿的目的就是为了杜绝此类行为的再次发生。
如果因为违法成本低,谁还会把法律放在眼里?谁还会把消费者的健康放在心上?”
王福顺听着双方的唇枪舌剑,急得满头大汗。
他想站起来为自己辩解,却被儿子轻轻按住。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俺的瓜真的甜,真的干净……”但这些话在充满火药味的法庭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原告律师见王福顺父子窘迫,更是得理不饶人:“被告王福顺,你长期在公共场所无证经营,卫生条件堪忧,所售卖的西瓜汁,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极易滋生细菌。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孩子或者体弱的老人喝了你的西瓜汁,出现腹泻、呕吐等食物中毒症状,这个责任谁来承担?你承担得起吗?不要以为没有出事就可以心存侥幸!法律就是要将这种风险扼杀在摇篮里!六万元的索赔,已经是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否则,按照你这种违法经营的时长和潜在受众,我们完全可以主张更高的赔偿!”
律师的一番话,咄咄逼人,句句诛心。
他巧妙地将王福顺的个体行为上升到了公共安全的高度,又用“潜在风险”和“法律的威慑力”来强调索赔的合理性。
王福顺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一个老农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哪里听过这样厉害的说辞。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小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旁听席上的乡亲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担忧和愤慨,但也有一部分人被律师的“专业”说辞弄得有些动摇,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王福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想向法官说话:“法官大人……俺……俺真的不是有心的……俺……”
“被告请保持肃静,你的意见可以由你的代理人陈述。”审判长提醒道,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下来的辩论,王建国虽然据理力争,强调父亲的淳朴和无心之失,以及索赔金额的极度不合理,但在对方律师引经据典、步步紧逼的攻势下,显得捉襟见肘,十分被动。
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福顺感觉自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席上。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
“经过我们慎重的讨论,现在公布判决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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