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ICU)的红灯,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陈建军和刘玉梅夫妇的心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刘玉梅的哭声已经嘶哑,她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指甲深陷进肉里也不自知。

“建军,我的儿啊……他才八岁啊!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陈建军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磨得地板咯吱作响。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佝偻着背,沉默地靠墙站着。

他就是那条肇事的罗威纳犬的主人,张福满。

从昨天下午事发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道歉的话,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让人火大的麻木。

陈建军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老张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姓张的!你他妈还是不是人!我儿子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儿子要是出事,我让你偿命!”陈建军的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脸。

老张被撞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看他,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不是……不是我的狗……”

“还敢狡辩!”

这句辩解如同一瓢热油浇进火里,彻底点燃了陈建军的怒火。

他扬起拳头,正要砸下去。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走了过来,分开了两人。

“这里是医院,要解决问题去调解室!”

刘玉梅见状,立刻扑了过去,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家的狗没人管,把我儿子撞得现在还躺在里面!到现在连一句人话都没有!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得路过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对着老张指指点点。

老张被众人鄙夷的目光包围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更深地埋下头,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在陈建军夫妇看来,就是心虚的铁证。

01

时间倒回两天前,那时的天,还是蓝的。

陈建军一家三口的生活,就像江州市无数个普通家庭一样,平淡而紧凑。

陈建军是一名货车司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那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奔波在城市与郊区的工地上。

方向盘磨得油光锃亮,上面缠着一圈圈的黑色电工胶布,就像他常年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接点活,早点把房贷还完,再给老婆孩子换个大点的房子。

这天下午,他难得提前收工回家。

刚把车停进小区,就看到妻子刘玉梅提着一袋刚从超市打折区抢购来的蔬菜,和几个邻居在楼下聊天。

刘玉梅是超市的收银员,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她看到丈夫,立刻扬起下巴,对着邻居们说:“看见没,我家老陈,就是能干,这不,又接了个大活,提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一回到家,关上门,刘玉梅的脸就沉了下来。

她把菜往厨房一扔,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抱怨:“今天超市盘点,累死我了。对了,下个月的房贷三千五,你准备好了没?还有烁烁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一千二。”

陈建军脱下那件满是汗味的工字背心,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才长出了一口气。

“知道了,天天就知道钱钱钱,催命一样。”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我不催你行吗?”刘玉梅的嗓门立刻高了八度,“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儿子都八岁了,还跟我们挤在这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里,同学家里不是钢琴就是电脑,我们家有什么?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觉得亏欠儿子吗?”

“我怎么不亏欠了?我这不是天天在外面拼命吗!”陈建军被戳到了痛处,也吼了起来。

“砰”的一声,里屋的门开了。

儿子陈烁穿着小熊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看到儿子,夫妻俩的火气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刘玉梅走过去,蹲下身子,摸着儿子的头,语气立刻温柔下来。

“烁烁乖,爸妈没吵架,是在商量给你买遥控汽车的事呢。”她信口胡诌道。

一听到“遥控汽车”,陈烁的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吗?就是王胖子那个会漂移的红色赛车吗?”

看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陈建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用自己扎人的胡茬蹭着儿子的脸蛋。

“真的!等爸发了工资,就给你买个更大更威风的!”

“太好啦!爸爸万岁!”

儿子的欢呼声,是这个五十平米小屋里,最昂贵的奢侈品。

陈建军抱着儿子,看着妻子脸上无奈又心疼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家,尽快好起来。

02

然而,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

第二天下午,陈建军正在郊区的工地上等着装货,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妻子刘玉梅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她带着哭腔和尖叫的嘶吼。

“陈建军!你快回来!出事了!儿子出事了!”

陈建军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丢下手里的烟,连货都顾不上要,发动货车,油门踩到底,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市区赶。

等他赶到小区的花园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妻子,和她怀里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儿子陈烁。

“烁烁!”

陈建军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冲了过去。

儿子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一个巨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染红了他最喜欢的那件奥特曼T恤。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抱着儿子冰冷的小手,冲着妻子咆哮。

“是……是老张家那条大黑狗!”刘玉梅哆哆嗦嗦地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楼,“我买菜回来,就看到那畜生在追烁烁,我儿子吓得直跑,结果就被它撞倒了,头正好磕在那个台阶上!”

“我可怜的儿啊,你要是有个好歹,妈可怎么活啊!”

陈建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小区最角落的一栋楼,退休工人老张就住在一楼。

他家院子里,确实养了一条凶猛的罗威纳犬,名叫“大黑”。

平时老张都用粗大的铁链拴着,但那狗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陈建军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顶。

他把儿子小心翼翼地交给妻子,转身就要往老张家冲。

“我去找那老王八蛋算账!”

“先送孩子去医院!”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妈拉住了他,“救人要紧啊!”

一句话点醒了陈建军。

他抱起儿子,和妻子一起冲出人群,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路上,刘玉梅都在不停地哭诉。

“都怪那个老张!小区里不让养大型犬,他非要养!说了多少次了,那狗凶得很,迟早要出事!这下好了,害了我的烁烁!”

“还有物业,收了物业费什么都不管!回头我找他们一起算账!”

陈建军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越来越冰冷的儿子,感受着儿子微弱的呼吸。

他心如刀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儿子,你千万不能有事。

如果钱能让你好起来,爸爸就是去卖血,也给你治!

03

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儿子陈烁被直接送进了ICU。

医生拿着一沓病危通知书,表情严肃地告诉他们,孩子颅内出血,情况非常危险,未来72小时是关键期。

每一张需要签字的单子,都像一把刀,割在陈建军和刘玉梅的心上。

安顿好一切,已经是深夜。

夫妻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在ICU门口的冰冷长椅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刘玉梅的娘家人和陈建军的几个兄弟都赶了过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咒骂着那个狗主人。

“这还有王法吗?狗伤了人,就得赔!”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墙上。

“我去找他!他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着,他带着几个兄弟,气势汹汹地杀回了小区。

他们直接冲到了老张家门口,院门紧锁着。

那条肇事的罗威纳犬“大黑”已经被民警带走,关进了市里的犬只收容所,院子里空荡荡的。

陈建军哐哐地砸着铁门。

“开门!张福满!你给我滚出来!”

过了好半天,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老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发旧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看到门口这么多人,也只是愣了一下。

“你还敢出来!”

陈建军的弟弟陈建民第一个冲了上去,指着老张的鼻子骂道:“我侄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家睡大觉!”

老张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已经去看过了,医院不让进。”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陈家人。

“看过了?说得真轻巧!”刘玉梅的嫂子尖着嗓子喊道,“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你家阿猫阿狗!你现在就说,这事怎么办吧!”

老张抬起眼皮,看了看众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该我负的责任,我不会推。”

“负责?你怎么负责?”陈建军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他,“医药费,营养费,我老婆的误工费,我的精神损失费!我儿子的未来!这些你都负得起吗?”

面对陈建军一连串的逼问,老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了过去。

“这里是五千块钱,你们先拿去给孩子用。”

陈建军一把打掉了那个信封,红色的钞票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

“五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怒极反笑,指着老张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张福满!这事没那么容易完!我们医院见,法院见!我让你倾家荡产,让你把牢底坐穿!”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留下老张一个人,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散落的钱。

04

事情很快就闹到了派出所的民事调解室。

调解室里,长条桌的两边,坐着对峙的双方。

一边是陈建军和刘玉梅,身后还站着几个亲戚,个个义愤填膺。

另一边,只有老张一个人,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显得孤立无援。

负责调解的王警官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张福满,你养的狗没有办理犬证,并且在小区内追逐小孩,导致其重伤昏迷,这一点,你认可吗?”

老张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我认可。”

“好。”王警官又转向陈建军,“陈先生,我知道你们心情很悲痛,但我们还是要依法办事。关于赔偿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诉求?”

话音刚落,刘玉梅就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份她连夜写出来的赔偿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费用。

“警察同志,你给我们评评理!”

她指着清单,一项一项地念了起来。

“医药费,医生说了,后续治疗加康复,至少要二十万打底!”

“营养费,我儿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每天的燕窝、海参、人参,一天五百块,先算半年,就是九万!”

“误工费,我请假照顾孩子,一个月工资三千,老陈开货车的,一个月至少一万五,我们俩加起来一万八,也先算半年,就是十万零八千!”

“还有最重要的,精神损失费!我儿子才八岁,这次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以后还怎么健康成长?这项,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所有这些加起来,总共是八十九万八千,我们给他凑个整,八十八万!吉利!”

刘玉梅越说越激动,仿佛她不是在索赔,而是在进行一场正义的审判。

“八十八万?”

王警官和旁边的调解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老张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那双始终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他抬起头,看着刘玉梅,嘴唇哆嗦着说:“你们……你们这是敲诈!”

“敲诈?”

陈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儿子现在还躺在ICU里,命都快没了!我们要你八十八万多吗?!”

“我告诉你张福满,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这笔钱,我们就法庭上见!我不仅要告你,我还要去媒体曝光你!让全江州的人都看看,你这张冷血无情的脸!”

“对!让他坐牢!让他身败名裂!”身后的亲戚们也跟着起哄。

调解室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警官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他看得出来,这家人是铁了心要一大笔钱。

而老张,显然没有这个赔偿能力。

“大家先冷静一下。”他试图缓和气氛,“张福满,你的经济情况我们了解,确实比较困难。陈先生,你看这个数额,能不能……”

“不能!”刘玉梅尖声打断了他,“一分都不能少!我儿子的命,就值这个价!”

调解,彻底陷入了僵局。

05

调解失败的第二天,事情愈演愈烈。

刘玉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本地电视台的民生节目记者,扛着摄像机就堵在了医院。

记者将话筒递到刘玉梅嘴边,她立刻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

“求求大家帮帮我们吧!我可怜的儿子还在里面躺着,狗主人却一分钱都不肯赔!”

“他就是个没良心的畜生!我们只是想要个公道,想要救我儿子的命啊!”

镜头前,她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期节目一播出,舆论彻底炸了。

网络上,对狗主人老张的谩骂铺天盖地。

“这种人就该重判!简直是社会败类!”

“支持孩子父母!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人肉他!让他没法在江州立足!”

一时间,老张成了全城唾弃的恶人。

陈建军和刘玉梅,则成了所有人同情的对象。

医院的账户里,甚至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好心人的捐款。

拿到舆论的支持,陈建军夫妇的底气更足了。

他们再次在ICU门口堵住了前来探望的老张。

这一次,他们身后不仅有亲戚,还有好几个义愤填膺的市民,是看了电视特意赶来声援他们的。

“张福满,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陈建军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个审判官。

“全江州的人都知道你的恶行了!我劝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老张被众人围在中间,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看着陈建军那张写满了得意和贪婪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悲愤的刘玉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但周围的指责声和谩骂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所有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我没那么多钱。”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吐出这一句。

“没钱?”刘玉梅冷笑一声,从包里又拿出那张赔偿清单,狠狠地甩在老张的脸上,“没钱就把你那套破房子卖了!房子不够,就去借!去贷款!总之,这八十八万,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准话!”

“对!必须给个准话!”

“不能放过他!”

周围的声援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在所有矛盾都推向顶点的那一刻——

ICU那扇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名护士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越过人群,冲到刘玉梅面前,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

“陈烁的家属!孩子醒了!刚刚有意识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走廊里炸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建军和刘玉梅先是一愣,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包裹。

“我儿子醒了?!”

“老天开眼啊!”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中除了喜悦,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光芒。

他们推开人群,疯了一般地冲向病房。

ICU病房里,各种仪器还在滴滴作响。

病床上,他们瘦弱的儿子陈烁,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但确实是醒了。

刘玉梅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小手,带着哭腔,声音却异常清晰和急切。

“烁烁,你终于醒了!快告诉妈,是不是那条大黑狗把你撞了?你跟门口的警察叔叔说!”

陈建军也俯下身,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陈烁的嘴唇微微翕动,虚弱的目光扫过父母那两张充满焦急和暗示的脸。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他们,慢慢地,慢慢地,定格在了病房门口。

那个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老张,正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