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湾村的夏天,暑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密不透风地盖在每个人身上。

午后的太阳更是毒辣,晒得土地冒白烟,连狗都伸着舌头,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村东头的响水河,成了村里女人们唯一的清凉地。

林静雅挎着一大盆脏衣服,沿着田埂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

丈夫张立军在城里工地干活,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在家,除了伺候地里的几分薄田,还要照顾年迈的奶奶,日子过得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

盆里的衣服堆得冒了尖,有她自己的,有奶奶的,还有几件是特意攒下的、沾满汗渍和泥灰的丈夫的工装。

她想着用河水使劲搓洗,等立军下次回来,就能穿上带着阳光味儿的干净衣服。

想到丈夫憨厚的笑脸,林静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响水河的水流常年湍急,河中央深不见底,泛着幽幽的墨绿色。

村里的长辈们总说,这河有“脾气”,所以大家洗衣、取水,都只敢在下游的浅滩。

浅滩边,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大青石,是女人们天然的洗衣台。

“静雅,又来洗这么多啊?”

隔壁的刘婶子已经在了,她正费力地捶打着一床厚重的被单,水花四溅。

“是啊刘婶,攒了好几天的。”

林静雅笑着回应,找了块离她不远的青石,放下木盆,挽起袖子。

冰凉的河水漫过手腕,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舒服得让她长出了一口气。

她熟练地将衣服一件件浸湿,打上肥皂,然后在青石板上用力搓揉。

哗啦啦的水声,肥皂的清香,还有女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声,构成了月牙湾村午后最寻常的景象。

“听说了没,上游李家那小子,前天晚上回来,说是瞧见河里有东西了。”

刘婶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

“什么东西?”

林静雅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奇地问了一句。

“说不清,就讲黑灯瞎火的,看到水面上飘着个影子,还以为是大鱼,结果那影子一晃就不见了,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刘婶子说得活灵活现。

“这几天,村里都传开了,说咱们这响水河,不干净。”

林静雅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小在河边长大,关于响水河的各种传说听了不下百遍,但大多都是老一辈人吓唬小孩的。

可刘婶子说得这么具体,让她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地朝河中央望了一眼,那墨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今天的河水比往常要安静一些,连带着周围的蝉鸣都小了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顺着河道吹来,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救……救……”

声音很轻,又很遥远,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又像是风刮过树叶的呜咽。

“刘婶,你听见什么声没?”

林静雅停下手中的活,侧耳倾听。

“声音?没啊。”

刘婶子捶得正起劲,头也没抬。

“不就是风声嘛,咋了?”

林静雅皱了皱眉,也许真是自己听错了。

她摇摇头,刚想继续搓衣服,那个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

而且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次绝不会错!

林静雅猛地站起身,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丢下手中的衣服,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上游方向。

河道在那里拐了一个弯,被茂密的芦苇丛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见对岸的情形。

但那微弱的呼救声,就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刘婶!真的有人在喊救命!”

林静雅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刘婶子这才停下来,她也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疑惑地朝上游望了望:

“有人?不能吧,这个天,谁会去上游那片深水区啊?”

话音刚落,那呼救声第三次传来,这一次,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林静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不再有丝毫犹豫。

救人要紧!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踢掉脚上的布鞋,提着裙摆就想往河里冲,准备沿着岸边的浅水区向上游跑去。

“哎!静雅你干嘛去!危险!”

刘婶子吓了一跳,想要拉住她,却没来得及。

林静雅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就在她准备迈出第二步时,一个苍老但异常严厉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她身后炸响。

“站住!你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就别认我这个奶奶!”

林静雅浑身一僵,回过头,看见奶奶赵秀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岸上。

老人家拄着拐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平日里慈祥的脸庞此刻竟是一片铁青,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和决绝。

奶奶赵秀兰在月牙湾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七十五岁的年纪,腰板依旧挺直,除了耳朵有点背,记性时好时坏之外,身子骨还算硬朗。

她待人总是笑眯眯的,尤其是对孙媳妇林静雅,更是疼到了心坎里。

林静雅嫁到张家五年,婆婆早逝,公公也另组了家庭,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和奶奶两个人操持。

她刚嫁过来时,对农活一窍不通,是奶奶手把手地教她种菜、喂猪。

晚上她给在外打工的丈夫张立军打电话,奶奶总会悄悄地把煮好的鸡蛋塞到她手里,让她多补补。

在林静雅心里,奶奶就像自己的亲奶奶一样,是这个家里最温暖的依靠。

可她从未见过奶奶像今天这样。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往日的慈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严厉。

“奶奶……您……”

林静雅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慌。

“您听见了吗?上游有人喊救命,我得去看看!”

“我什么都没听见!”

赵秀兰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你也给我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

“没有可是!”

赵秀兰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大的事,也没你的命重要!给我回来!”

呼救声已经彻底消失了,河面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静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救人的黄金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

她不明白,一向教育自己要与人为善的奶奶,今天为何会如此冷漠。

旁边的刘婶子也看傻了眼,她走上前,劝道:

“大娘,您别动气。静雅也是一片好心……要不,我去村里喊几个人过来看看?”

“用不着!”

赵秀兰瞪了她一眼。

“都给我回家去!这河边,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就走,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决。

走了几步,她似乎不放心,又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林静雅,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要是敢不听话,就试试看。

林静雅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奶奶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盆泡在水里的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地走回岸边,穿上鞋,失魂落魄地收拾起东西。

回家的路上,刘婶子还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奶奶今天这是咋了?跟变了个人似的。那响水河,难不成真有什么脏东西,把老人家给吓着了?”

林静雅没有接话。

她知道奶奶不是那种会信口胡说的人。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善良的老人,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可能就此消逝而无动于衷?

这个疑问,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晚上,林静雅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奶奶平时爱吃的。

土豆炖得烂烂的,南瓜粥熬得又香又糯。

可饭桌上,祖孙俩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奶奶只是默默地吃饭,吃得比平时少了一半。

林静雅几次想开口问白天的事,可话到嘴边,看到奶奶那张阴沉的脸,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奶奶没像往常一样去看电视,而是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林静雅收拾完碗筷,心里实在憋闷,就给丈夫张立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工地噪音。

“喂,静雅啊,咋了?”

张立军的声音带着疲惫。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在那边还好吗?”

林静雅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着呢,就是活儿有点赶,天天加班。”

张立军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

“家里出啥事了?是不是跟奶奶吵架了?”

林静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河边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雅以为信号断了。

“立军?你在听吗?”

“在……”

张立军的声音听起来很复杂。

“静雅,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别怪奶奶。她……她有她的苦衷。总之,以后离那条响水河远一点,特别是上游那段,千万别去。听我的,啊?”

丈夫非但没有觉得奶奶做得不对,反而和奶奶是同一个口径。

这让林静雅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条看似平静的响水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奶奶和丈夫都如此讳莫如深?

自从那天河边的事发生后,林静雅和奶奶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微妙。

奶奶不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闲话家常,很多时候,林静雅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对着响水河的方向发呆,眼神空洞而悠远。

林静雅也不敢再提那天的事,她把所有的疑惑都埋在心底,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活干得更利索,想以此来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林静雅那天根本没听见什么求救声,是中了邪,看见幻觉了。

也有人说,赵秀兰老太太是知道河里有“水鬼”,怕孙媳妇被拉去做替身,才拦着不让救。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版本越传越离奇。

林静雅走在村里,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连关系最好的刘婶子,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和……畏惧。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压抑和孤独。

祸不单行,家里的经济也出了问题。

儿子小宝在县城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前几天,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说要交一笔一千块钱的辅导班费用。

林静雅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才凑出三百多块钱。

她本指望着丈夫这个月寄钱回来,可左等右等,钱没到,却等来了张立军的一个电话。

“静雅,对不住。工地上出了点事,项目方的款没结下来,我们这个月的工钱……都得先欠着。”

张立军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这个消息对林静雅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蔫头耷脑的青菜,心里一阵阵发慌。

一千块钱,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她想过去借,可村里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谁又能轻易拿出这笔钱?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奶奶的那个小木箱。

那是奶奶的“百宝箱”,里面锁着她一辈子的积蓄和一些金银首饰,是准备留着养老和应付突发状况的。

林静雅心里很矛盾。

她知道,那是奶奶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可眼下,除了这个办法,她实在想不到别的路了。

晚上,等奶奶睡下后,林静雅蹑手蹑脚地走进奶奶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奶奶安详的睡脸上。

林静雅在床边站了很久,心里充满了愧疚。

她轻轻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上了铜锁的小木箱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没有钥匙,也不可能去偷。

她只是想看看,然后明天鼓起勇气,跟奶奶开口借。

就在她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箱子底下压着的一个红布包。

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损了。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个红布包轻轻地抽了出来。

布包里裹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一沓泛黄的旧报纸和几张黑白照片。

林静雅展开其中一张报纸,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标题——《响水河惊现“吃人”漩涡,一晚连吞三人》。

报纸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七月。

她的心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当年发生的一场悲剧。

因为连日暴雨,响水河水位暴涨,在上游拐弯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当时有三名村民不慎落水,瞬间就被卷了进去,连尸体都没找到。

报道还特别提到,这种漩涡极其罕见,平时河面风平浪静,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在特定的水文条件下才会突然出现,威力巨大,如同水下张开的巨口。

林静雅拿着报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又翻看那几张黑白照片。

其中一张合影里,一个年轻的女人笑靥如花地站在中间,林静雅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年轻时的奶奶赵秀兰。

而在奶奶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两人亲密地挽着手臂。

林静雅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秀兰与月娥,摄于响水河畔,一九九零年夏。”

月娥……王月娥!

林静雅想起来了,那是村里老一辈人偶尔会提起的名字,听说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投河自尽”了。

难道说,当年被漩涡吞噬的三个人里,就有奶奶最好的姐妹王月娥?

这个发现,让林静雅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终于有些明白,奶奶对响水河的恐惧,源自何处了。

第二天一早,林静雅顶着两个黑眼圈,心事重重地做着早饭。

她把那个红布包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但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心里。

饭桌上,她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

“奶奶,我听村里老人说,您以前有个特别好的姐妹,叫王月娥?”

正喝着粥的赵秀兰,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抖,几滴热粥洒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深深的悲伤所取代。

“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

奶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我就是听人说,她是在响水河没的……”

“别说了!”

赵秀兰厉声打断了她,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

“吃饭!吃完饭把院子里的草拔了!”

说完,她放下碗筷,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林静雅心里难受极了。

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奶奶最深的伤疤。

二十五年前,亲眼目睹最好的姐妹被河水吞噬,那种恐惧和无助,恐怕已经成了奶奶一辈子都醒不来的噩梦。

她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那天奶奶会拦着她。

奶奶不是冷漠,她是害怕,是怕当年的悲剧在自己孙媳妇身上重演。

在奶奶心里,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家人的安危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林静雅心里释然了许多,但对奶奶的担忧却更重了。

这个心结,在奶奶心里埋了二十五年,已经成了一个脓疮,一碰就痛。

下午,林静雅正在院子里拔草,邮递员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在门口喊道:

“林静雅,有你的信!”

林静雅很意外,现在这个年头,除了账单,谁还会写信。

她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贴着一张邮票,邮戳显示是从邻县寄过来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你是张立军的家人吗?他在这里出事了,被抓起来了。快带钱来救他,不然他们就要打死他了!地址是……”

信的末尾,留了一个邻县某个偏僻乡镇的地址。

林静雅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飘落在地,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立军出事了?

被抓起来了?

还要钱去救?

一连串的疑问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假的,是骗子!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个具体的地址,又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疯了一样跑回屋里,拿起手机,拨打丈夫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都是那句冰冷的女声。

林静雅彻底慌了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奶奶。

她冲进奶奶的房间,哭着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奶奶!您看!立军出事了!”

赵秀兰正在打盹,被她吓了一跳。

她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接过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奶奶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林静雅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然而,奶奶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看完信后,赵秀兰的脸上没有林静雅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是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愤怒和凝重的平静。

她取下老花镜,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满脸泪痕的孙媳妇,用一种异常清晰和冷静的语气说道:

“静雅,别慌。也别哭。”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那把大蒲扇,缓缓地扇着风,眼睛却眯了起来,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封信,是假的。立军,不会有事。”

“假的?”

林静雅愣住了,她不明白奶奶为何能如此笃定。

“可是……可是立军的电话打不通啊!”

“打不通,不代表就出事了。工地那种地方,手机没电、没信号,都是常有的事。”

赵秀兰的镇定,与林静雅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仔细想想,如果立军真被人抓了,对方要的是钱,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写信?多慢啊,等信寄到,黄花菜都凉了。这不合情理。”

奶奶的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静雅发热的头脑上。

她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绑匪求财,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怎么可能用这种最原始、最低效的方式来勒索?

“那……那这封信是谁寄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静雅还是心有余悸。

赵秀兰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条静静流淌的响水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她转过身,对林静雅说:

“这两天,你哪也别去,就待在家里。村里不管谁来找你,说什么,你都别信,也别理。记住,特别是那些打听响水河情况的,离他们远一点。”

奶奶的话,让林静雅一头雾水。

一封恐吓信,怎么又和响水河扯上关系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静雅过得提心吊胆。

她几乎每隔半小时就给丈夫打一次电话,但依旧是关机。

那封信就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虽然理智告诉她奶奶的分析是对的,但情感上的担忧却无法消除。

而村子里,也确实像奶奶预料的那样,开始变得有些不寻常。

先是村口开杂货铺的王二麻子,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前天晚上有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向他打听,村里最近有没有人掉进河里。

紧接着,刘婶子也跑来告诉她,说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只崭新的女士皮鞋,但村里没听说谁丢了鞋。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响水河。

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以响水河为中心,慢慢地张开。

最让林静雅感到不安的,是奶奶的变化。

奶奶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

她甚至把院子门口那把生了锈的铁锁重新上了油,每天天一黑,就催着林静雅把大门锁好。

好几次,林静雅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奶奶房间的灯还亮着,能听见她辗转反侧的叹息声。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林静雅惦记着院子里晾晒的干豆角,想趁下雨前收回来。

她走到院子门口,正准备打开门锁,忽然从门缝里看到,有两个陌生的男人正在村里的小路上,朝着她家的方向走来。

那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短袖,剃着寸头,胳膊上还有文身。

他们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朝各家院子里张望,眼神不善,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林静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了那封恐吓信,想起了奶奶的叮嘱。

她立刻蹲下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那两个男人走到她家门口,停了下来。

“是这家吗?”

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问。

“地址没错,张立军家。”

高个子男人回答,然后抬手就要砸门。

就在这时,奶奶的声音忽然从林静雅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静雅,回来。把门闩插上。”

林静雅回头,看见奶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

“咣!咣!咣!”

沉重的砸门声粗暴地响起,伴随着高个子男人不耐烦的叫骂: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踹了!”

林静雅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地躲在奶奶身后。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奶奶……他们……”

“别怕。”

赵秀兰将孙媳妇护在身后,她那瘦小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座山。

她没有去看门外的人,而是紧紧盯着院子角落里那口用来蓄水的大水缸,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费解的光芒。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难听,砸门的力道也越来越大,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林静雅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真是为丈夫的事而来,为什么前两天只是寄信和打探,今天却直接找上门来,如此嚣张?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静得有些诡异。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划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救命啊——!杀人啦——!”

是刘婶子!

林静雅听得真真切切,声音就是从隔壁刘婶子家传来的!

门口那两个男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只听见他们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刘婶子家的方向跑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林静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可奶奶赵秀兰的表情,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快步走到院墙边,踩着一块垫脚石,探头朝外面张望。

林静雅也赶紧跟了过去。

她看见,村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许多人从家里跑出来,都朝着刘婶子家围了过去。

门口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也被几个胆大的村民拦住了去路,正和他们争吵着什么。

“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静雅彻底糊涂了。

赵秀兰没有回答她,而是跳下垫脚石,快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要下雨了。”

奶奶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焦灼。

“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她忽然抓住林静雅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静雅,你听我说,现在马上去河边!”

“啊?”

林静雅被奶奶这跳跃性的思维搞蒙了。

“去河边干什么?外面那么乱……”

“别问为什么!快去!”

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就去你平时洗衣服的那个地方,把那盆没洗完的衣服,全都给我泡到河里去!记住,一件都不能少,必须全部浸湿!”

尽管满心困惑,但看到奶奶那焦急到近乎哀求的眼神,林静雅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奶奶这么做,一定有天大的理由。

她打开后门,抄小路,飞快地朝着响水河的方向跑去。

天空越来越暗,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当林静雅跑到河边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

她找到了自己那天丢下的那只大木盆,里面的衣服还胡乱地堆着。

她来不及多想,按照奶奶的吩咐,抱着盆就走到了河边的浅滩,将所有的衣服一股脑地倒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衣服吞没。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夹杂着无尽恐惧的呼救声,毫无征兆地从上游拐角处传来!

“救——命——!救命啊——!”

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声音比上次要清晰百倍,也更加绝望!

林静雅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风雨欲来,河水翻涌。

她看见,就在上游不远处的河中央,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影,正在水里拼命地挣扎,时沉时浮,眼看就要被湍急的水流吞噬!

救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再次劈中了林静雅的大脑。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她看着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她踢掉鞋子,不顾一切地就想冲进河里。

可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入水中的那一刹那,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静雅惊愕地回头,看见奶奶赵秀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狂风吹乱了奶奶花白的头发,雨水顺着她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恐惧。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河里挣扎的红色身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到骨髓里的话。

“别去,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