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走得动吗?” 赵铁柱问,风雪瞬间灌满了他的嘴。

1942年的东北雪原,一支抗联小队正艰难跋涉。

他们背负着弹药与情报,是黑夜中潜行的火种,身后紧随着日寇的爪牙。

队长赵铁柱的眼神比寒风更锐利,因为他深知,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最致命的危险,往往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1942年的冬天,黑土地冻得跟石头似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拉口子。

天一擦黑,赵铁柱就领着他手下这支十五人的小队出发了。

他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二师的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家伙事儿,有的是枪支弹药,有的是比命还重要的情报。

他们的任务是把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吉林的根据地去。

队伍里最年轻的是通信兵张志国,才十七岁,一张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眉毛上结了霜。

他紧跟在队长赵铁柱身后,一步一滑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得使出浑身的力气。

赵铁柱走在最前头,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熊,不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听周围的动静。

他这人,话不多,但心思比谁都细。

大伙儿都信他,跟着他,心里就踏实。

“队长,这雪啥时候是个头啊?”队伍里的老王是杆老烟枪,喘着粗气质问天。

赵铁柱没回头,声音从风雪里传过来,又沉又稳:“少说话,留着力气赶路。”

队伍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狗叫。

赵铁柱立刻一抬手,整个队伍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大伙儿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日语的吆喝声。

是鬼子的巡逻队!

赵铁柱一挥手,压低声音吼道:“隐蔽!”

战士们立刻像兔子一样,手脚麻利地钻进了路边一人多高的枯草甸子里。

张志国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雪,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往外瞟。

他看见一队日本兵牵着狼狗,打着手电筒,从他们刚才走过的小路上经过。

那手电筒的光柱,就像死神的眼睛,在雪地里来回扫荡。

有一束光,甚至从张志国头顶的枯草上扫了过去,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好在,鬼子们并没有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又过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赵铁柱才从雪里抬起头,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声道:“安全了,走!”

队伍继续前行,每个人的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被寒风一吹,凉得刺骨。

走了大半夜,眼瞅着前面有个村子的轮廓,叫松树屯。

赵铁柱一合计,决定不进村,绕到村外一个废弃的旧粮仓里歇歇脚,等天亮再走。

这粮仓四面漏风,但好歹能挡挡雪。

大伙儿放下背上的东西,一个个累得像散了架,靠着墙根就想睡。

“都别睡死了!”赵铁柱用脚踢了踢靠得最近的小刘,“轮流放哨,小刘你第一班。”

他自己则走到粮仓的破洞口,像一尊雕像,盯着村子的方向。

张志国啃着冰冷的干粮,看着队长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爹。

他爹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庄稼汉,可只要有爹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村口那头,雪地里有个黑影,正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张志国心里一惊,赶紧推了推身边的赵铁柱:“队长,你看!”

赵铁柱早就看见了。

他眯着眼睛,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枪上。

那黑影越走越近,是个老婆子,背着个筐,手里还拄着根棍子。

她走到粮仓前,好像也发现了里面有人,吓了一跳,停住了脚。

“啥人啊?”老王端着枪,警惕地问。

“别怕,别怕,我是这村里的……”老婆子的声音在风里哆哆嗦嗦的,“我……我出来给我家那口子送点吃的,他被抓去给日本人干活了。”

她说自己叫刘桂兰,男人是村里的木匠,前天被日本人抓走了,说是要去修炮楼。

她不放心,就想去看看。

看着她一脸的褶子,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满是愁苦的眼睛,队伍里不少人的警惕心都放下了。

老王叹了口气,嘟囔道:“这天杀的鬼子。”

小刘更是个热心肠,走上前说:“大娘,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太危险了,快回去吧。”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泪就下来了:“我咋能放心啊……你们是?”

赵铁柱打量着她,没说话。

老太太好像看出了他的疑虑,从筐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苞米面饼子,递过来说:“看你们也像是赶路的,肯定饿坏了,吃吧,别嫌弃。”

那饼子的香气,让这些饿了一天一夜的汉子们,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小刘伸手就要接,却被赵铁柱一声喝住:“不准拿!”

小刘愣住了,大伙儿也都看着赵铁柱,不明白他为啥这么不近人情。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一脸的尴尬和委屈。

赵铁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大娘,你说你男人被抓去修炮楼了,在哪个方向修啊?”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指着东边说:“就……就在东山坡上,说要修个大的。”

“那离这儿多远?”赵铁-柱又问。

“得有……得有七八里地吧。”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一点没少。

张志国心里也犯嘀咕,这队长咋回事,对一个可怜的老人家这么凶。

老太太好像看穿了大伙儿的心思,叹了口气,把饼子放在粮仓门口的石头上,说:“我知道,你们是怕我是坏人。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啊。可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啥是好人啥是坏人,还分得清。你们是中国人,是打鬼子的队伍,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是要往吉林那边去吧?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开鬼子的岗哨,比走大路能快一半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心动了。

他们这次的任务,时间紧,任务重,能早到一刻,就多一分安全。

老王忍不住问:“大娘,真有这么条路?”

“我骗你们干啥?”老太太指着黑黢黢的北山说,“就从那山沟里穿过去,保管你们天亮前就能翻过山,到了那边,离吉林就不远了。”

她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连路上哪儿有块大石头,哪儿有棵歪脖子树都说得清清楚楚。

小刘和几个年轻的战士已经完全信了,都眼巴巴地看着赵铁柱,希望他能同意。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有个疙瘩,说不清道不明。

这个老太太出现的太巧了,她说的话,听着都合情合理,可连在一起,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他想起参军前,他爹跟他说过的话。

那年他才十五岁,跟着他爹去镇上卖皮货,回来的路上,遇到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说是遭了土匪,求他爹带一程。

他爹当时心善,就让女人上了驴车。

结果半路上,那女人突然抽出把刀,抵住了他爹的脖子,从草丛里钻出来好几个土匪,把他们抢了个精光。

从那以后,他爹就常跟他说:“铁柱啊,出门在外,见着哭的,别忙着可怜;见着笑的,别忙着亲近。多长个心眼,没坏处。”

这道理,赵铁柱一直记在心里。

可是眼下,看看身边这些累得快脱了相的兄弟,再想想任务的紧迫,他又有些动摇。

要是真有近路,能让大家少受罪,早点完成任务……

最终,他看着老太太那双“诚恳”的眼睛,咬了咬牙,说:“行,那就请大娘你带路。不过,我们得先说好,要是路上有啥不对劲,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老太太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放心吧,好汉们,我刘桂兰拿我的人头担保!”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跟着老太太出发了。

她果然没吹牛,对山里的路熟得很,哪儿有坑,哪儿有坎,都提前知会一声。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队伍来到半山腰的一座破庙前。

老太太说:“歇歇脚吧,老婆子我走不动了。”

大伙儿也确实累了,便在庙里坐下休息。

张志国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刚坐下,赵铁柱就凑了过来,递给他半块干粮,低声问:“志国,你觉得这个老太太,有没有问题?”

张志国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看着……不像坏人啊。挺可怜的。”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掰了一小块干粮,慢慢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不远处和老王他们说笑的老太太。

他注意到,老太太虽然拄着拐杖,但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像是一般的小脚老太太。

而且,她的手,虽然看着粗糙,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不像个常年干农活的人。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小刺,扎在赵铁柱心里。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上路。

山路越来越难走,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老太太在前面带路,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又走了一段路,她指着山坳里的一间小石屋说:“前面就是我家了,离这儿不远。大伙儿要是不嫌弃,去喝口热水,暖和暖和身子再走。”

战士们一听能喝上热水,都挺高兴。

可赵铁柱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孤零零地有这么一间石屋?

太不正常了。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能说不去,不然就是明摆着怀疑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石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炕烧得热乎乎的。

老太太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给他们倒了热水。

小刘喝着热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随口问道:“大娘,这是您儿子?”

照片上是个穿着一身笔挺衣服的年轻人,看着挺精神。

老太太笑着说:“是啊,我儿子,在外面当差呢。”

张志国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照片上那人穿的衣服有点眼熟。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身边的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

赵铁柱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脸色变得铁青。

那衣服,张志国想起来了,是日本人的军装!虽然没有领章,但这样式,错不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战士们也都反应了过来,一个个把手按在了枪上,警惕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但她并没有慌张,只是冷冷地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反而笑了,他走上前,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说:“看你这孩子,大惊小怪的。这衣服样式多着呢,不一定是鬼子的。”

他又转头对老太太说:“大娘,水也喝了,我们该上路了。”

老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好,那咱们就走吧。”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赵铁柱强行压了下去。

出了石屋,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

张志国跟在赵铁柱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不通,队长明明发现了问题,为什么还要跟着她走?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但看到队长那张比石头还硬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赵铁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势。

“不对!”他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

他指着前面带路的老太太,厉声喝道:“这条路不对!这不是去吉林的路,这是往北边鬼子的大本营方向去的!”

队伍里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停了下来。

那老太太被赵铁柱当面揭穿,也不装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舒展开了,露出一张阴冷的脸。

她“咔嚓”一声,折断了手里的拐杖,里面竟然藏着一把信号枪!

她举起枪,对着天空就要发射。

说时迟那时快,赵铁柱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信号枪。

但已经晚了。

“砰”的一声,信号弹带着尖啸,飞上了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山林里,突然冒出来无数穿着日军军装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们。

他们被包围了!

“刘桂兰”冷笑着,她的口音突然变了,带着一股浓重的日本味:“赵铁柱,你不是很能干吗?可惜,你早就叛变了,你的情报,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队长叛变了?

张志国和所有的战士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铁柱。

叛徒?怎么可能!一路上带着他们躲过鬼子、对老太太心存警惕的队长,怎么可能是叛徒?

赵铁柱看着周围的敌人,看着假扮老太太的日本特务,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扔掉了手里的枪,举起了双手。

然后,他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大声喊道:“我投降!”

战士们彻底懵了。

绝望、背叛、愤怒……各种情绪涌上了心头。

小刘的眼睛都红了,他嘶吼道:“赵铁柱,你这个叛徒!”

假“刘桂兰”得意地大笑起来。

然而,就在她笑得最得意的时候,赵铁柱举着的双手,突然猛地向下一沉!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拧开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假“刘桂兰”的脸上砸了过去!

“趴下!”他用尽平生力气,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吼出了这两个字。

趁着敌人震惊混乱的一瞬间,他拉起身边发愣的张志国,吼道:“跑!往南边跑!”

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了花。

赵铁柱带着剩下的队员,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朝着唯一的缺口,疯狂地突围。

他们一路狂奔,子弹在耳边呼啸,身后的爆炸声和鬼子的惨叫声混成一团。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翻过了几座山,直到所有人都跑得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才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山洞里,战士们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他们看着赵铁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小刘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声音沙哑地问:“队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铁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洞口的风雪,这才缓缓地说出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