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万发子弹。”王鼎山的声音像一声低吼,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这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整个浙东游击队的命?”陈山的手按在磨得发亮的枪托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和一触即发的危险。
一个错误的举动,一句错误的话,这脆弱的平衡就可能瞬间破碎,将所有人拖入
01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陈山带着两个警卫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鬼手。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警卫员小张年轻,有些沉不住气,凑到陈山跟前,压低了声音问:“陈主任,这王鼎山到底是个啥样的人?真跟传说中一样,杀人不眨眼?”
陈山没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
那儿就是四明山,王鼎山的老窝。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见了就知道了。”
走了快一天,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王鼎山的地盘——一个叫石门寨的地方。
寨子建在两座山峰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石路能上去,两边都是悬崖峭壁。
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寨门口的岗哨早就发现了他们,黑洞洞的枪口从石墙后面伸出来,对着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
陈山停下脚步,示意警卫员不要动,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冲着上面喊:“上虞县办事处,陈山,求见王鼎山王司令。”
石墙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盘算。
过了一阵子,一个吊篮从上面放了下来。
“陈主任一个人上来。”上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张急了:“主任,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吗?您不能一个人去!”
陈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事,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弯腰坐进吊篮,冲着上面的人挥了挥手。
吊篮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脚下的山谷越来越深,风声在耳边呼啸。
陈山的心也跟着这吊篮,悬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几年前,也是在这四明山上。
那会儿,他还是个刚从后方派来的联络员,王鼎山也还不是什么“四明山之王”。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伏击日军运输队的战场上。
王鼎山一杆土枪,带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乡勇,硬是把一小队鬼子打得哭爹喊娘。
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陈山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战斗结束后,王鼎山光着膀子,用一把沾着血的砍刀,指着他说:“你就是新四军派来的?听说你们打鬼子厉害,今天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陈山当时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场就顶了回去:“我们的厉害,不是说给你听的,是打给鬼子看的。有本事,下次跟我们一起干一场。”
没想到,王鼎山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有种!我喜欢!”
就这样,不打不相识。
02
吊篮停了,陈山被人从里面拉了出来。
眼前站着一排挎着枪的汉子,一个个眼神凶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一个穿着黑布短褂的男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个小头目。
他冲陈山一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说:“陈主任,久仰大名。我们司令在聚义厅等着您呢。”
陈山整了整衣领,面色如常,跟着他往里走。
这石门寨里头,别有洞天。
房子都是用山石垒的,错落有致。
寨子里的土匪来来往往,看见陈山,都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他们的装备很杂,有汉阳造,有三八大盖,还有人背着大刀长矛。
看得出来,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聚义厅设在一个山洞里,洞口挂着两盏马灯,光线昏暗。
一走进去,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汗臭味就扑面而来。
洞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桌子两边坐满了人,个个都盯着他。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敞着怀,露出黑乎乎的胸膛。
一张国字脸,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正是王鼎山。
几年不见,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但那股子枭雄的气势,却一点没减。
陈山心里微微一沉。
王鼎山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洪亮:“陈山,你胆子不小,还真敢一个人来。”
陈山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
“王司令请我来,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王鼎山拿起桌上的酒碗,给自己满上,又给陈山倒了一碗。
“少废话。知道我今天找你来干什么吗?”
陈山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地瓜烧,味道很冲。
“国民党第十八军,已经把你的四明山围得跟铁桶一样了吧?”陈山缓缓开口。
王鼎山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身旁的一个手下“噌”地一下站起来,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指着陈山吼道:“你他娘的怎么说话呢?”
陈山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依旧盯着王鼎山。
“王司令,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弹尽粮绝,外面是重兵围困。投降国民党,你手下的弟兄不答应,你自己也不甘心。想突围,更是难如登天。”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鼎山身上,等着他发话。
王鼎山挥了挥手,让那个手下坐下。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说下去。”
“我们可以帮你。”陈山说得斩钉截铁。
王鼎山冷笑一声:“帮我?你们新四军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拿什么帮我?”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新四军在浙东的根据地刚刚建立,立足未稳,自身也面临着日伪和国民党顽固派的双重压力,物资同样奇缺。
陈山来之前,就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
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他们联手打下日军一个据点之后,缴获了不少物资。
王鼎山坚持要把大部分罐头和药品分给新四军的伤员。
当时手下的人不理解,问他为什么。
王鼎山说:“人家新四军是正规队伍,打鬼子是拼命的。我们是兔子见了鹰,能叼一口是一口。这些东西给他们,比给我们用处大。”
那个时候的王鼎山,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陈山相信,这杆秤现在还在。
03
“我们能给你一条路。”陈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什么路?”王鼎山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加入我们新四军。”
陈山此话一出,满洞哗然。
“放屁!让俺们给你们当兵?”
“想得美!我们在这里当山大王,自由自在,凭什么听你们的?”
土匪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情绪激动。
王鼎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山洞里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陈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山,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想空手套白狼,把我这几百号人马都收了去?”
陈山摇了摇头:“这不是收编,是合作。日本人还没赶跑,自己人先打起来,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王司令,你也是打过鬼子的,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知道,你王鼎山信不过国民党,他们说话不算话,卸磨杀驴的事情干得太多了。但是我们新四军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我们说话,一言九鼎。”陈山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们打鬼子,是真心实意的。我们对朋友,是两肋插刀的。”
这句话,让王鼎山陷入了沉默。
他又想起了那次伏击战。
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陈山为了掩护他,被鬼子的子弹打中了胳膊。
鲜血直流,陈山却哼都没哼一声,硬是坚持到战斗结束。
事后王鼎山去看他,陈山脸色苍白,却还笑着对他说:“王大哥,你看,我说过我们新四军打鬼子是玩儿命的吧?”
从那以后,王鼎山心里,就把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当成了真正的兄弟。
可当兄弟是一回事,带着几百号弟兄的身家性命去投奔,又是另一回事。
他手下这帮人,都是些桀骜不驯的汉子,过惯了自由散漫的日子,受不了正规部队的条条框框。
更何况,新四军的纪律严明是出了名的。
王鼎山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入编的事情,暂时不谈。”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山,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最缺的是子弹。”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十万发。只要你能给我弄来四十万发子弹,帮我解了眼前的围。我王鼎山保证,等打退了国民党,我带着队伍,亲自去你们那儿报到。”
四十万发!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陈山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说四十万发,就是四万发,对于现在的新四军浙东纵队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整个纵队的子弹储备,加起来恐怕都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这个王鼎山,是疯了,还是在故意刁难?
04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陈山,等着他的回答。
陈山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王鼎山这是在下最后通牒。
答应,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答应,这次的谈判就算彻底破裂,王鼎山这支重要的抗日力量,很可能就会在国民党的围剿下覆灭,或者,更糟糕的,是被逼无奈投靠日本人。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陈山和新四军不愿意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就这么被王鼎山吓住。
“王司令,你这个要求,不是我一个人能答应的。”陈山稳住心神,缓缓说道,“四十万发子弹,不是个小数目。我必须回去,向纵队司令部汇报。”
王鼎山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么说,你是没这个诚意了?”
“不。”陈山立刻反驳,“正因为有诚意,我才不能在这里信口开河。我陈山代表的,是新四军。我说出去的话,是要兑现的。”
他站起身,对着王鼎山一抱拳。
“王司令,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王鼎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怀疑,有审视,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盯着陈山看了很久,久到陈山以为他要翻脸。
最终,王鼎山点了点头。
“好,我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来子弹,也给不了我答复,就别怪我王鼎山不念旧情了。”
他一挥手:“送客。”
还是那个黑布短褂的小头目,把陈山送到了寨门口。
坐上吊篮往下放的时候,陈山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寨。
寨墙上,王鼎山的身影独立在风中,像一尊石雕。
陈山的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难走。
四十万发子弹,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和王鼎山并肩作战的日子。
那时的王鼎山,虽然匪气重,但身上有一股英雄气。
他们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在枪林弹雨里冲杀。
有一次,王鼎山为了救一个被鬼子抓住的村民,单枪匹马闯进鬼子的据点,硬是把人给抢了出来,自己身上添了三道刀伤。
他常说:“俺王鼎山虽然是个土匪,但也知道什么叫国家大义。小鬼子不滚出中国,俺就跟他们干到底!”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支队伍,绝不能就这么完了。
陈山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05
夜色如墨,陈山快马加鞭,赶回了位于上虞县的办事处。
他顾不上休息,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将与王鼎山谈判的经过,以及那个石破天惊的“四十万发子弹”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天一亮,他就带着报告,直奔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
司令部的气氛同样紧张。
司令员何克希和政委谭启龙,正对着地图,研究着反“清乡”、反“围剿”的作战方案。
看到陈山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陈山同志,你怎么回来了?石门寨那边情况如何?”何克希放下手里的铅笔,问道。
陈山敬了个礼,将报告递了上去。
“司令员,政委,情况……很复杂。”
谭启龙接过报告,和何克希一起看了起来。
两人的眉头,随着报告的内容,越皱越紧。
当看到“四十万发子弹”时,饶是两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员,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胡闹!”何克希一拍桌子,“他王鼎山以为我们是开银行的?还是开兵工厂的?开口就是四十万发!我们整个纵队,把家底都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谭启龙的表情同样凝重,他放下报告,看着陈山:“陈山同志,你跟王鼎山打过交道,你觉得,他这是真心想要合作,还是在故意刁难我们?”
这个问题,正是陈山一路回来都在思考的。
他沉思片刻,郑重地回答:“报告政委,我认为,两者都有。他弹尽粮绝,是事实;想靠拢我们,是真心。但四十万发子弹,既是他的狮子大开口,也是一种试探,看我们有没有实力和诚意去帮他。”
他详细分析了王鼎山部队的现状和他在当地的影响力。
“王鼎山这支队伍,虽然是土匪出身,但在当地百姓中威望很高,是四明山地区一支重要的抗日力量。如果我们能争取过来,对我们巩固和扩大浙东根据地,意义重大。反之,如果让他被国民党消灭,或是被逼投敌,对我们的损失将是不可估量的。”
听完陈山的分析,何克希和谭启龙都陷入了沉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实的困难摆在眼前。
四十万发子弹,的确是拿不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久,谭启龙开口了,他的目光扫过何克希,最后落在陈山的脸上。
“四十万发没有,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王鼎山这支力量,必须争取。”
何克希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但是,怎么个救法?我们能拿出多少子弹支援他?派谁去,才能让他相信我们的诚意,并且接受我们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陈山身上。
陈山往前跨出一步,挺直了胸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报告首长,我请求再去一次石门寨。”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王鼎山信我。请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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