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 10 月的纽约,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曼哈顿的街道。98 岁的宋美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指尖划过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 ——101 岁的张学良穿着西装,笑容里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护士推门进来时,见她手里捏着那张报纸,眼泪正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夫人,您该吃药了。” 护士轻声说。

宋美龄没应声,只是指着报纸上的讣告,声音轻得像叹息:“给我备个花圈。”

三天后,张学良的葬礼在檀香山举行。灵堂里摆着各国政要送的花圈,其中一个白色的菊花篮格外显眼,缎带上只有六个字:“汉卿将军千古!” 落款是 “美龄”。前来吊唁的老人们见了这六个字,不少人红了眼眶 —— 这短短六个字,藏着近八十年的风雨,道尽了说不完的往事。

1925 年的上海,是远东最亮的一颗星。法租界的百乐门舞厅里,水晶灯转得像个巨大的万花筒,爵士乐裹着香水味在空气里飘。25 岁的张学良穿着笔挺的西装,嘴角叼着烟,正和身边的人说笑。他刚带着东北军打胜了仗,进驻上海这座 “销金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少帅,那位就是宋先生的三小姐。”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张学良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舞池中央,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正随着音乐旋转。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那是 28 岁的宋美龄,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不久,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一曲终了,张学良端着两杯香槟走过去,微微欠身:“宋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宋美龄抬眼,见眼前这年轻将领眉眼俊朗,眼神里带着股不羁的英气,忍不住笑了:“张将军客气了。”

两人踩着音乐的节拍滑入舞池。张学良的舞步带着军人的利落,却又不失灵活;宋美龄的舞姿则像羽毛般轻盈,两人配合得恰到好处。“听说张将军打了大胜仗,” 宋美龄轻声说,“东北军真是好样的。”

“比起宋小姐在纽约留学时的风采,不算什么。” 张学良笑着回。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宋家三小姐的故事 —— 在威斯里安女子学院读书时,她就是全校最受瞩目的东方美人,既能用流利的英文演讲,也能提笔写一手好书法。

那天晚上,他们跳了一支又一支舞。张学良话不多,却总能在宋美龄说到兴头上时接一句恰到好处的话;宋美龄也不避讳,跟他聊纽约的街头,聊上海的时局,甚至聊起她对时局的看法。离场时,张学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她:“有空一起喝茶?”

宋美龄接过纸条,叠好放进手袋:“好啊,下次我请你吃上海最好的生煎包。”

往后的日子里,两人常在上海的各种宴会上碰面。有时候是在汇丰银行的晚宴上,有时候是在宋子文的家里。张学良知道宋美龄喜欢法国香水,每次从北平来上海,总会托人带几瓶最新款的香水给她;宋美龄则知道张学良胃不好,常让家里的厨子做些清淡的点心,让副官送去。

有一次,张学良在舞会上喝多了,借着酒劲对宋美龄说:“要是我没结婚,一定要娶你。” 宋美龄只是笑,没接话,转身陪别人跳舞去了。第二天,张学良派人送了支翡翠手镯过来,宋美龄让下人收了,却从没戴过。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微妙的距离。张学良知道,宋美龄是孙中山先生的小姨子,是宋子文的妹妹,她的婚事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宋美龄也清楚,张学良是东北军的少帅,身边早有了于凤至这位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有些情,只能藏在眼底。

1936 年的冬天,西安城飘着雪。张学良把蒋介石扣押在华清池的消息传出来时,宋美龄正在南京的家里插花。她手里的花枝 “啪” 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宋子文冲进来:“小妹,汉卿他疯了!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宋美龄没哭,只是让人备车。路上,她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 她太了解张学良了,这个人看着风流,骨子里却带着东北人的执拗和家国情怀。他敢做这事,必定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

后来,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条件是让张学良亲自送他回南京。东北军的将领们都劝张学良:“少帅,不能去!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 张学良却看着宋美龄派来的信使,沉默了很久,说:“我答应过蒋夫人,保委员长安全。”

他上飞机那天,于凤至拉着他的手不放,眼泪直流:“你傻啊!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 张学良拍了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飞机起飞时,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西安城的雪还在下,像极了当年上海舞厅里旋转的水晶灯。

果然,飞机刚到南京,张学良就被扣押了。宋美龄冲到蒋介石的办公室,把茶杯都摔了:“你答应过我,不会伤他性命!” 蒋介石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他犯的是谋逆大罪,能留他一条命,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那之后,宋美龄几乎天天跟蒋介石吵架,有时甚至绝食抗议。她知道,张学良是为了国家才铤而走险,他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可蒋介石铁了心,只许她保证张学良的生活,却绝不肯放他自由。

张学良被软禁的日子,一晃就是几十年。从南京到溪口,从湖南到贵州,他像一件被移动的展品,没有自由,却也衣食无忧。这一切,都是宋美龄争来的。

她让人给张学良送去进口的咖啡和香烟,叮嘱看守的人:“汉卿胃不好,要让厨房天天做小米粥。” 她知道张学良喜欢打球,特意让人在软禁的院子里修了个羽毛球网;她听说张学良想读《明史》,就托人从北平的书店里找了套最完整的刻本送过去。

有一次,于凤至在美国治病,宋美龄亲自去看望被软禁在雪窦山的张学良。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提当年的事。宋美龄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轻声说:“汉卿,委屈你了。” 张学良笑了笑:“能活着,就不算委屈。”

那天,宋美龄带了块蛋糕,是她亲手做的。张学良吃了两口,说:“还是当年上海的味道。” 宋美龄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泪 —— 有些事,他们都记得,却再也回不去了。

1975 年,蒋介石去世。宋美龄去了美国,住在纽约的一栋别墅里。1990 年,张学良终于恢复了自由,也带着赵一荻去了美国。两位老人隔着重洋,偶尔会通个电话。

张学良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美龄,你还好吗?”

宋美龄握着电话,手指有些发抖:“我挺好的,你呢?”

“老了,走不动路了。” 张学良笑了,“当年欠你的那顿饭,怕是还不上了。”

“不急,” 宋美龄说,“等有机会,我请你吃。”

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机会,或许永远不会有了。两位百岁老人,各自守着一段尘封的往事,在异国他乡的夕阳里,慢慢老去。

2001 年 10 月 14 日,张学良在檀香山的医院里闭上了眼睛。消息传到纽约时,宋美龄正在看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舞会请柬,是 1925 年上海百乐门的。

她让副官准备花圈,亲自在缎带上写下那六个字:“汉卿将军千古!”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六个字,像一声跨越了近八十年的叹息。

有人说,这六个字里藏着遗憾。遗憾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遗憾那场改变命运的西安事变,遗憾这一辈子没能好好道个别。

也有人说,这六个字里藏着释然。毕竟,他们都活过了一个世纪,见证了太多的风雨。那些爱过的、恨过的、哭过的、笑过的,到最后,都化作了这轻飘飘的六个字。

葬礼那天,白色的菊花在夏威夷的海风里轻轻摇晃。那六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远方。或许在另一个世界,25 岁的张学良正牵着 28 岁的宋美龄,在上海的舞池里旋转,爵士乐还在响,水晶灯还在转,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