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切过溪面时,我正蹲在那块被水啃得溜圆的青石上。石缝里卡着半片枫叶,红得像被揉皱的胭脂帕,叶脉间还沾着几粒细沙,想来是昨夜涨水时没来得及退走的。指尖刚触到叶边的锯齿,就惊得石下的小螃蟹横着窜出来,螯钳举得高高的,倒像是在护着这片红叶。
溪水淌得极缓,缓到能数清水底每颗石子的纹路。有颗白玛瑙似的鹅卵石,上面嵌着点铁锈红,像谁不小心滴了滴胭脂。细沙在水流里翻出些弯弯绕绕的图案,刚看出点像兔子的模样,就被上游漂来的杨树叶打散了。那叶子边缘卷得厉害,许是被秋阳晒得发了急,倒比春天的新叶多了些脾气。
对岸的芦苇丛突然簌簌响,惊飞的蚂蚱绿得发亮,翅膀上的金粉在光里划出道弧线,正巧落在朵芦花上。风顺着溪谷溜过来,芦花便簌簌地落,有的粘在水面,有的扑在我发间。抬手去摘时,指缝漏下的阳光落在水里,碎成星星点点,引得群小鱼围过来啄,倒像是在捡天上掉的碎金子。
石上的青苔被晒得发暖,透过薄薄的牛仔裤熨着膝盖。有只七星瓢虫爬过裤脚,红底黑点的背甲亮闪闪的,许是刚喝过晨露。它爬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顿顿,倒像是在琢磨该往哪片叶子上落。正看得出神,忽觉手背一凉,原是片梧桐叶打在上面,叶心破了个圆圆的洞,想来是被哪个贪吃的虫儿咬的,洞眼处漏下的光斑,在石上晃出个会跑的小圆圈。
不知何时,影子已被拉得老长,像条想钻进水里的蛇。远处的山影浸在淡紫的雾里,轮廓软乎乎的,倒像是奶奶蒸的发糕。溪声却越来越清,叮咚,叮咚,像是有人用银钗敲着玉碗。有片银杏叶转着圈漂过来,叶边的黄镶得极匀,像被谁用金粉描过,正巧停在那只七星瓢虫旁边,倒像是特意为它铺的小床。
起身时,发间的芦花簌簌往下掉,有朵落在水面,竟载着只蚂蚁慢慢漂。它慌慌张张地在芦花上转着圈,许是把这朵花当成了救命的船。望着那朵 “小船” 拐过石缝,突然懂了秋阳的心意 —— 它从不说秋已深,只把悄悄话织进溪的水纹里,藏在叶的脉络中,等着哪个肯蹲下来的人,静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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