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短篇小说巨匠、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现代戏剧的奠基人契诃夫,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顶流”——不仅是19世纪俄罗斯文坛人见人爱的“头号团宠”,逝世100多年后的今天,“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等一系列“缺钱语录”仍能受到当代年轻人的狂热追捧。所谓“人人都爱契诃夫,绝非虚言。

安东·契诃夫

Anton Chekhov

1860-1904

中国读者熟悉契诃夫的小说,也对他的戏剧作品如数家珍。《樱桃园》《三姊妹》《海鸥》《万尼亚舅舅》……每一部都是常演常新的不朽经典。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契诃夫的剧作在上演初期并不成功。当时的观众普遍认为他的作品缺乏戏剧冲突,没有舞台性。

海鸥》更是经历过一次极其惨烈的“翻车现场”。扑街到什么地步呢?契诃夫被骂出了心理阴影,直接绝望地表示:以后再也不写戏了。就算活到700岁也不写了。

莫斯科艺术剧院《海鸥》剧照(2024年康斯坦丁·哈宾斯基导演版),后同。

而就是这样一部遭到群嘲的作品,两年后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钦科刚刚创立的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居然大获成功,成为奠定现代戏剧基石的“封神”之作

同一部剧,两年间的遭遇为何天差地别?《海鸥》的跌宕命运,不仅是一次颇具戏剧性的“逆袭”,更是一场审美革命的胜利。

 戏剧史上最惨的“翻车现场”,契诃夫emo到退圈,发誓活到700岁也不再写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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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史上最惨的“翻车现场”,契诃夫emo到退圈,发誓活到700岁也不再写戏

莫斯科艺术剧院《海鸥》宣传片

这是我最友谊的忠告:

停止给舞台写作,

这完全不是你本行以内的事!

1896年,契诃夫在莫斯科附近的乡下梅莱好坞完成了四幕话剧《海鸥》的创作。

《海鸥》是一部非常真实的作品,剧中的人物都是契诃夫所接触到的人物的混型,许多细节也是从作家在梅莱好坞的生活中摘取下来的。真实而深刻,正是契诃夫一贯的风格。

写完《海鸥》之后,契诃夫把稿子先送给莫斯科皇家剧院的领袖演员连斯基看。连斯基是当时俄国最受欢迎的明星之一,契诃夫也十分欣赏他,但当他读完《海鸥》初稿,回信却是直言不讳的“劝退”

你知道我对你的才气估价有多么高,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情感有多么深。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对你说句极坦白的话,这是我最友谊的忠告:停止给舞台写作。这完全不是你本行以内的事。

语气之坚决,可见《海鸥》作为一部戏剧,在当时绝对是“标新立异”、不被主流所接纳的。

那么,当时的俄国流行什么样的戏剧呢?第一,观众的兴趣不在戏的内容,仅仅要求有几个震人的场面,或者几处惊心动魄的情节;第二,观众所欣赏的,也不是剧中人物及其性格,而是演员和他们固有的“演戏套路”。

在这样的环境下,剧作家们不需要写出内涵多么深刻的戏,只要为知名演员安排一些“高光时刻”,凑成一个曲折的故事或是人多的场面,作品就可以叫座。而这一切在契诃夫的剧中根本找不到——甚至只会完全相反。

中国著名的戏剧家和翻译家、北京人艺的创建人和奠基人之一焦菊隐这样评价:

凡是想把舞台上的现实和舞台下的现实分割的,也不能领会契诃夫。许多人在心中形成了一个习惯:去读或去看一出戏,所持的态度,和观察日常生活不是同一的态度。所以,如果戏里没有动人的故事,甚而全是琐琐碎碎的末节,又简单,又平常,人物又没有一个刺目,没有英雄和理想的类型,反而全是左邻右舍所见到的那些最不引人注意的人在谈着,在动着,在吞吐着半句话,时而又沉默静止,那么他必然感到索然无味。”

剧场里喘息着侮藐,

空气受着恨的压榨,

你们劝我写戏,

我埋怨你们。

虽然在连斯基这里受了挫,但契诃夫还是通过其他朋友的牵线,争取到了在圣彼得堡的亚历山大剧院排演《海鸥》的机会。

为了参加排演,契诃夫专程来到圣彼得堡,但效果甚微。演员们试图将自己习惯的旧型表演方式搬到契诃夫身上,却发现没有一个套路能用。而契诃夫给他们提的意见更是匪夷所思:“不要为了表演而表演”,“做出来必须是很简单自然的,正如在现实生活里一样。必须做到好像他们每天都谈到这件事情一样。”

这种感觉,人们后来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巨著《演员的自我修养》中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在当时,没有人能懂契诃夫的要求。

不出所料,戏一上演,失败得极为凄惨,堪称“史诗级别的翻车现场”

剧中最富于诗意的台词、最动人的场景,却引得全场哄堂大笑,完全失控。幕落后,没有任何掌声,只有观众的嘘声。

可怜的契诃夫,在这备受侮辱的三小时里,一直在后台踱来踱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只要看见有人向他走来,他就狼狈地避开目光,避免人家对他说一些虚伪的恭维。演出结束后,他更是没有去参加宴会,而是直接从剧场落荒而逃。

据说当晚他在秋夜的冷风中跑到河堤边游荡了很久,因此得了伤风症,引起肺病,间接加速了他的衰亡。契诃夫的短寿,可以说和《海鸥》第一次演出的失败有脱不开的关系。

次日一早,契诃夫悄然离开了圣彼得堡,emo到决定“退圈”。他在给家里寄去的信中写道:

这出戏轰然跌落了。剧场里有一种侮慢而沉重的压迫空气。演员们演得愚蠢得可憎。这次的教训是:一个人不应当写戏。

在《海鸥》上演之前,契诃夫的另一位朋友丹钦科也看过剧本,但和连斯基不同,他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契诃夫在演出失败后写信给丹钦科:

我的《海鸥》在彼得堡第一场就遭遇了惨败。剧场里喘息着侮藐,空气受着恨的压榨,而我呢,遵着物理的定律,就像炸弹似地飞开了彼得堡。你,还有宋巴托夫,你们两个劝我写戏,我埋怨你们。

埋怨不够,还要写第二封信发毒誓:珍爱生命,远离编剧!

即或我活到七百岁,我也永远不再写戏,永远不再叫这些戏演出了。

你的戏,

只能由一个有品味的文学者,

能懂得你的作品之美。

《海鸥》的失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思考,大家都认为一定是剧本出了问题。

只有两个人意识到这是表演艺术的欠缺,这两个人就是丹钦科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热爱戏剧的他们深深觉得,旧型的表演和剧场制度正在屠杀高贵的文艺作品。二人一拍即合,建立起一座全新的剧院——莫斯科艺术剧院。

丹钦科找到契诃夫,要为《海鸥》正名,恢复它本有的价值。但彼时距离首演的惨败已经过去了两年,契诃夫还没有走出PTSD,心灰意冷地拒绝了这一邀约

丹钦科很坚持,写了多封信表白自己的偶像:

至于你,俄国剧场的观众是十分漠视的。你的戏,只能由一个有口味的文学者,能懂得你的作品之美,而同时又是一个巧妙的导演来处理,才能演得出。我觉得我自己是这样一个人。……我说这句话,是凭着我对你的天才全心崇拜说的。所以请允许我演出这个戏。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在任何剧团再找出比我们这样更崇拜你的一个导演和演员了。

如果你拒绝给我这本戏,你会伤我的心的,因为我认为当代剧本中只有《海鸥》支配得动导演,而对于一个有示范演出的剧场是有极大兴趣的。

契诃夫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丹钦科等阅读《海鸥》剧本。

在猛烈的攻势下,契诃夫终于答应了。丹钦科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开始联合导演《海鸥》,他们设计了一套在当时极为大胆、和观众所习以为常的套路完全不同的舞台体系。

装置的自然、服装的真实、表演的生活化……他们力求用最逼真的景象,来重现现实

当场景来到花园,灯光也随之模拟自然的色调;到了夜晚,台上黑得甚至看不清演员的脸。每一幕都填满了琐碎的细节:格子衫、大纽扣、梳子、黑暗中香烟的红色光亮……这些都是以往舞台上从未曾见过的,然而,正是组成现实的最重要的单位。

通过这现实与自然,一个伟大的力量在压迫着观众。

我们不能一眼就看出契诃夫的伟大

正因为他不是高高在我们上边

而只混在我们中间

1898年12月17日,《海鸥》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亲自饰演特里果林一角。

舞台上的生活如同真实世界般自然流动,整部剧的心理深度,通过潜台词、对话与沉默的结合、特别编排的节奏展现。观众完全被震撼了,“像受了符咒一样,降服在这整体之下,失去了剧场的感觉。”

《海鸥》首次在莫斯科艺术剧院演出的海报

据丹钦科回忆,剧中的一段独白,在圣彼得堡的首演中曾引起观众的大笑,“可是,在我们的演出里,就令人觉得这是一个渗透着诗人的抒情情调的东西,毫无疑义是恰当的、美丽的。”

幕闭,台下一片寂静,正当大家以为这次一定又失败了,忽然间,就像水闸放开,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一直不停。观众全体欢呼着,久久不愿离开剧场,并且喊着要给没有在场的契诃夫发一个贺电。

契诃夫接到丹钦科的电报之后,还以为那是好友的安慰,直到他接到各方面如雪片飞来的贺电,看到报纸和评论文章都一致称赞《海鸥》是一个光辉的、鼎沸的、惊人的成功,才不再怀疑。

《海鸥》的胜利,成为俄罗斯和世界戏剧史上的重要里程碑,标志着一种全新美学和语调的诞生,也为“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的斯坦尼体系奠定了重要基础。

自此,契诃夫被称为“天才剧作家”。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大幕以“海鸥”为荣,这一飞翔着的海鸥形象也成为了剧院的院徽

这个“爽文”般的故事,不仅是简单的“千里马遇伯乐”,而是一场“新审美”对“旧套路”的降维打击

正如焦菊隐所说:

我们不能一眼就看出契诃夫的伟大, 正因为他不是高高在我们上边,而只混在我们中间。

“有些剧本,写来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主题,可是这些剧本渗透了‘永久’的价值,凡是能在这些剧本中感觉出这个永久的特质的,才能领会这些剧本是为一切时代所写的。”

“契诃夫就是写这类剧本的作家。你踱在他这生活的厨房里面读他,你在剧本里只能找到简单的结构,蚊虫、蟋蟀,烦恼和渺小的灰色人物。可是,你要随着艺术的翱翔从高处去领会他,你就会在他的剧本之每日生活一般平常的布局中,发现有人类对幸福的永久渴望,人类向上的挣扎和俄国诗的真正香味。

今年8月,莫斯科艺术剧院《海鸥》将首次来华,8月15-17日登陆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由剧院现任艺术总监、俄罗斯人民艺术家、俄罗斯国家奖获得者康斯坦丁·哈宾斯基执导,再现戏剧史上的里程碑之作、契诃夫的不朽经典!

*部分内容来自:

1.《契诃夫与其 <海鸥> 》,作者焦菊隐,摘自[俄]契诃夫《伊凡诺夫·海鸥》,上海译文出版社。

2.《文艺·戏剧·生活》,作者丹钦科,贵州人民出版社。

莫斯科艺术剧院

《 海 鸥 》

MOSCOW ART THEATRE

DRAMA THE SEAGULL

演出时间

2025.8.15-16(五/六)19:15

2025.8.17(日)14:00

地 点

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歌剧厅

票 价

VIP1080/880/680/480/380/280元

套 票

1080元*2张 = 1800元

880元*2张 = 1600元

*套票优惠政策不与会员折扣同享

*俄语演出,中文字幕

演出时长:约210分钟(含30分钟幕间休息)

*部分乐池座席或观看字幕角度欠佳,请酌情选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