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里的乾坤:郭瑞璋谈书法的传统与哲思
作者/孙树恒
一、一场与“老同志”的书法寄语
“斗胆来和各位老领导聊书法”,郭瑞璋老师这句开场白,谦逊里裹着对书法的赤诚。2025年7月10日,这场为内蒙古老体协培训准备的讲座,在热烈氛围中拉开帷幕。本次讲座由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教学培训部部长朱广正主持,主讲人郭瑞璋老师深耕教育领域30余年,身兼内蒙古自治区老年书画协副会长、昭君书画院院长等职,还曾获自治区"育人之星"荣誉称号,在业内享有盛誉。
现场八十多位听众里,既有诗书画研究会的成员、老年书画学会的骨干,也有造诣深厚的书画家。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张志强,呼和浩特市老年书画学会会长齐国栋等领导也亲临现场。当郭瑞璋老师幽默风趣的话语响起,台下的笑声早把拘谨冲散了,书法这门学问,本就该像老友聊天般轻松。
这个题目是郭瑞璋老师反复琢磨过的。“它跟学校课程不一样,没有体系,就临时这么一次,题目太小反倒不具体。”上个月参加内蒙老体协培训时,他就觉得“书法欣赏及汉字书写”对老同志挺合适。毕竟,书法欣赏自古是难点,汉字书写更是难上加难,两个难点要在两小时讲透,只能拣最关键的聊。这让我这个不懂书法的人不仅开了眼,也开了心。
二、艺术密码:为什么毛笔能写出“道”?
郭瑞璋老师认为,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让人们开始寻找精神家园,书法创作成为重要归宿,书法进入自觉创作阶段。以“二王”为代表的书法家,推动楷书成熟、草书确立、行书达到高峰,为书法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郭瑞璋老师深入剖析了认识论层面的原因。他指出,“不尽言,言不尽意”是普遍困境:书写难以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也难以完全表达思想。为突破这一困境,古人找到诸多途径:一是借助意象,如《易经》的卦象,将无限情感融入线条之中,后来这种情感逐渐融入书法;二是通过诗歌,中国作为诗的国度,诗歌"言少意永"的特点,恰好契合了言不尽意的表达需求。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为啥书法是艺术?更因为中国人有独特的语言观。”老祖宗早就发现,语言说不透所有意思,所以才有了“言不尽意”的说法。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庄子说“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这些思想都融进了书法里。“你看那些经典法帖,一个点画,轻重缓急里全是说不出的意思,这才是书法的妙处。”
他说,书法能成为艺术,一来靠汉字,二来靠毛笔。“汉字有八千年历史,一脉相承,这在世界文明里独一份。毛笔更神了,软乎乎一根,能写出无穷变化,考古学家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古人是怎么把笔毛固定住的。”
“毛笔是软的,心是活的,写出来的字才是活的。”郭瑞璋老师拿起笔演示:同样一个横画,轻起重收像云,重起轻收似石,藏锋露锋之间,仿佛有山水流转。“这可比西方的鹅毛笔厉害多了——人家是'画线条',咱们是'写生命'。”
三、传统:书法的“根”不能丢
“现在有人说书法可以不用汉字,那不如改叫'墨汁涂鸦'!”郭瑞璋老师这话带着点火气,却透着真切。在他看来,传统书法有三个“命根子”:汉字、毛笔、线条艺术,少了一个,就像人丢了魂魄。
郭瑞璋老师指出,传统书法的概念离不开三大要素:以汉字为表现对象、以毛笔为表现工具,以及线条造型艺术。“若脱离汉字这一表现对象,或不用毛笔这一工具,便不能称之为书法。”对于“造型艺术”,他坦言当下争议颇多,一些看似与汉字沾边、使用毛笔和墨汁却过度追求造型的作品,让人对书法定义产生困惑。但他认为,回归线条造型,或许更贴合传统书法的本质。
提到当下书法界的乱象,他摇了摇头:“有些权威人士都在捣鼓'新花样',咱们老同志可得稳住。”他想起王力先生被问“是否认完了汉字”,大师笑答“才认70万”——书法这潭水,深着呢!
“坚守传统不是守旧,是认祖归宗。”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姓郭,总不能改叫'郭不郭'吧?”这话逗乐了全场,却也让人咂摸出味来:书法的根,扎在五千年文明里。
当然,也不能死抱传统不放。“适当关注现实也行,比如想参展,看看当下流行什么风格,但别太较真,不然容易丢了自己。”他这话,像给大家吃了颗定心丸。
四、点画里的辩证法:不重复的艺术
郭瑞璋老师强调,点画是单字的有机组成部分,书写时需避免孤立看待。在横向点画处理上,无论是行书还是草书,即便存在共性角度,同一作品中也不宜完全同向,纵向延展的点画同样如此。他举例说,若一幅作品中上方、中间、下方接连出现竖画,会破坏整体美感。通常而言,同一作品中同方向点画(尤其横画)的明显纵向延展,原则上不宜超过两处,且这两处需呈现一明一暗、一实一虚的对比,若完全一致则会显得单调。
书法的秘诀藏在"变化"里:同一作品中,同方向的点画最多两处,还得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就像做人,太板正了少了灵气,太随意了失了规矩。”他举《兰亭序》为例,“永和九年”四个字,横画角度各有千秋,却偏偏凑出了“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妙境。
“在时时处处的变化里找和谐”——这句话被他重复了三遍。就像老手艺人揉面团,力道时轻时重,面团才会筋道;笔墨有了浓淡干湿,字才有了呼吸。
他见过一位老领导,闭着眼写22个字,横画纵向的延展如出一辙,中间再插几个同向竖画,整幅作品顿时没了生气。“同一幅作品里,同方向点画最好别超两处,还得一明一暗、一实一虚,不然就没味道了。”
五、练习:别让“日课”变成“白忙活”
“每天写100张纸?不如想明白写1张。”郭瑞璋老师这话,戳破了“苦练即真理”的迷思。他见过一位退休老干部,把“郭”字写了20遍,笔画越写越僵,没人告诉他,左边“享”字要上宽下窄,右边双耳旁得“左耳小右耳大”。
“练字得带脑子。”他建议老同志临帖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练笔锋?练结构?还是练章法?
郭瑞璋老师见过最极端的例子,一位老同志,每天写一刀四尺整张的纸,“一天一百张,比李白'吾平生麻笺十万'都猛。可写了半天,字还是老样子,为啥?因为不知道练啥。”他强调,练习前需明确是练笔锋调整、结构把握还是章法布局,有针对性地练习才能见效。
他特别提到社科院冯时教授的研究:“汉字雏形有8000年。”这可不是吹牛,甲骨文哪是突然冒出来的?那是人家在地下“偷偷修炼”了几千年!“所以练字不能只盯着点画,得多想想古人怎么把天地万物揉进笔墨里。”
六、跨界的妙处:书法与琴棋诗画
“写《兰亭序》前,不如听听《高山流水》。”郭瑞璋老师这建议,让不少人眼前一亮。他说古人写字前焚香、沐手、听琴,不是装样子——古琴的“泛音”像书法的飞白,二胡的“滑音”似笔墨的连绵,都是中国人的“阴阳调”。
“古人将乐列为六艺之一,可见音乐在传统文化中的分量。”郭瑞璋老师话锋一转,谈及书法与音乐的联系。他认为,书法创作时,当配以中国民乐,尤其是古琴曲。
他打趣道,写书法时听西洋交响乐,就像吃莜面配XO,格格不入。自1840年国门打开后,西方文化强势涌入,民乐渐趋式微,美声唱法反倒成了主流。可中国民乐的高明之处,在于其简洁中蕴含的深厚意境,这与书法的精髓不谋而合。
现场,郭瑞璋老师播放了管平湖先生演奏的《流水》。琴声潺潺,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如今听来仍令人动容。钟子期死后,伯牙碎琴绝弦,那份对知音的珍视,在当下似乎已难觅踪迹。
郭瑞璋老师建议,每日习书前,不妨先听一段经典古琴曲,如《广陵散》,让心绪沉静下来,再去揣摩字帖中的点画,此时笔墨自能随心而至,诸体合一。他还提到,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所展现的巍峨高山,与古琴曲的意境完美契合,而这是西洋画无法企及的。
画画里也藏着书法的诀窍。郑板桥画兰草,笔笔像写“撇捺”;黄慎画怪石,留白处比石头还热闹。“这叫以虚写实,书法里的'飞白',就像画里的空白,藏着好多意思。”
至于写诗,他劝大家别总写“打油诗”,不如抄抄王维的“明月松间照”,写着写着,心就静了,字也就有了禅意。
要向经典诗歌书法学习,他以毛主席的诗《沁园春·雪》为例,分析其书法作品虽不刻意注重章法,却自然随性,有大小、虚实对比,文字笔画起伏变化,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同时,他展示了李贺《马诗》的书写作品,分析其均匀的特点,为学员提供参考。
七、写字的门道:从点画到章法
“一个点能毁一个字,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郭瑞璋老师把点画比作人的五官,单看鼻子挺好看,安错了位置就别扭。写“主”字,得先想整体像个“屋顶”,再下笔写点,不然点太偏,就像房子歪了梁。
谈及书法学习与欣赏,郭瑞璋老师认为日课内容的选择至关重要。对于年长的学习者,禅诗是不错的选择。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充满禅意,能让人静心超脱。此外,经典文章如《兰亭序》《圣教序》,也值得反复抄写。但抄写不应只关注点画形态,更要理解其内容,将文字与字体结合,方能有所精进。“有人临习《圣教序》三十余年,却不知其内容,这般只重形不重意的学习,终究是浅尝辄止。”
结构更是讲究。“因字赋形”是老话,“林”字俩木得一高一矮,“炎”字俩火要一肥一瘦,“就像老两口过日子,得互相迁就才和谐。”他见过有人把“三”字三横写得一样长,“那不成晾衣绳了?”
书法欣赏有三个维度:规整、变化与跌宕。赵孟頫的字代表规整,硬笔书法在七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达到高峰,也属此类。米芾的《蜀素帖》、黄庭坚的《松风阁诗》、苏轼的《前赤壁赋》则体现了变化,其中蕴含的辩证思想耐人寻味。而张旭的《古诗四帖》、徐渭的作品,则展现了跌宕的气势,尤其是《古诗四帖》,在草书史上地位无可替代。
章法就是"排兵布阵"。毛主席写《沁园春》,“北国风光”小,“惟余莽莽”大,“就像看电影,远景近景交替着来,才有气势。”老同志们常犯的错,是横画写得像“一条线”,他开玩笑:“那不是书法,是拉铁丝网。”
他特别强调,写字得有整体观念。“别孤立地写点画,写'主'字,先想好整个字像个啥,再下笔写点,然后考虑横画怎么安排。”结构上要恪守"中庸",注意中宫,“不管是中宫紧外松,还是中宫松外紧,都得守住中心。”还要懂得避让,“就像'林'字,俩木得一高一矮,互相让着点,才好看。”
八、笔墨里的长生路
“书法延年,不是因为练字,是因为静心。"郭瑞璋老师这句话,暖了所有人的心。他说老同志练字,别总想着参展获奖,"就像老头遛鸟,不是为了比赛,是图个乐子。”
“你看这墨,浓的是山,淡的是云,留白处是天空。”他指着一幅作品说,书法里藏着中国人的活法——在变化里求和谐,在规矩里找自由。
他这番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大家学书法的路,原来笔墨里的乾坤,不只是点画线条,更是中国人的生活智慧和人生哲学。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大盛魁公司文化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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