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岁,退休下来和老伴在家闲着也没事,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不少乡亲看了都挺羡慕,说我们现在日子过得舒坦。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现在这点安逸日子,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家庭,爹妈都是地里刨食的。家里兄弟四个,我是老三。如今活着的,就剩下我和大哥了。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吃饱饭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我上头两个哥哥,大哥和二哥都是小学念完就回家干活了。后来他俩去了砖厂打工,挣点钱贴补家用,家里的光景才勉强好过了一点。

1973年那会儿,大哥从砖厂领回来一个姑娘,说打算结婚。姑娘叫李娟,爹娘都没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老人也走了,她就去砖厂给工人们做饭,这么着认识了我大哥。爹妈知道大哥找到对象了,打心眼里高兴。家里没钱,就到处借,紧巴巴地给大哥盖了两间新房。结了婚,大哥和大嫂就搬出去单过了。
1974年,我堂哥从部队回来探亲。他穿着那身军装,真精神。这一下就勾起了我也想当兵的念头。爹妈和哥哥们也都支持我。那年公社一通知征兵,我头一个就报了名。我们公社想当兵的小伙子可不少,竞争挺厉害,只挑最好的。体检是一关一关过的。先是在公社大院里初检,走两步看看腿脚利索不利索,身上有没有啥毛病,身高体重够不够格。这一轮就刷下去十几个人。接着是去县医院复检,查得更细更严,又刷下去不少。最后整个公社就十五个人过了关。我还算运气好,体检、家访还有政审都顺顺当当过了。拿到那张入伍通知书的时候,心里又酸又热乎,没忍住掉了眼泪。
1974年12月,我满心盼着进了部队。可新兵训练结束后,分下来的地方让我心凉了半截——我被分到师里的农场养猪。那会儿心里是真憋屈,我是一心想去作战连队扛枪的。我们那批新兵,农场一共分了十五个人,大多数都去了后勤,能分到作战连队的才三十来个。

虽说失望得很,可也得接受现实。我们那个师农场大得很,一眼看不到边。地里不光种庄稼,还养着一百多头猪,另外还养着些鸡鸭鹅什么的。我的主要活儿就是喂猪。大概因为我在老家养过猪,有点经验,这可能是分我来农场的原因吧。跟我一块养猪的有个战友,是城里来的兵,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受过罪。他爹妈送他来部队,也是想让他吃点苦练练。他刚来那阵,闻不了猪圈那味儿,整天吵吵着要回家,不干了。连长让我去做做他工作。后来他被调去生产班了,三年后和我一块退伍的。
农场的生活挺单调,可伙食是真不赖,时不时还能开个小灶,吃点好的。我们宿舍边上有个水塘,我经常偷偷摸摸捞点鱼,烤着吃。平时训练不多,我就把空下来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学习,还试着往师里的军刊上投过稿子,可惜一篇也没给登出来。
1977年,我在农场喂猪喂到第三个年头。看看周围,觉得自己提干是没什么指望了,就动了退伍回家的念头。连长知道我猪养得不错,还想让我留下。可我盘算来盘算去,还是决定退伍。
我退伍这事儿,压根没提前跟家里说。等我一到家,爹妈又急又气,俩哥哥也说我太由着性子来,做事不考虑后果。那时候,家里没一个人能明白我心里是咋想的。我回来没多久,公社就通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头一年我考了,没考上。心里憋着股劲,又复习了一年,1978年,总算让我考上了大学。
我是我们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虽然我考上了,可爹妈却没能像以前那样高兴得起来。为啥?因为二哥要结婚的日子也近了,家里连二百块钱彩礼钱都凑不齐。李队长家知道我们家难,就让他女儿李燕给我送来了三十块钱。街坊邻居也有不少,这家送几个鸡蛋,那家送点粮食。靠着乡亲们帮衬,我二哥的婚事才算是办成了。

我大学念完,给分到了省城的机关单位上班。1985年,单位同事介绍了对象,就是我现在的老伴刘爱萍。她家条件比我好得多,她爸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我俩结婚后,生了个儿子。
1980年,我弟弟也争气,考上了大学。他大学毕业,放着城里工作的机会不要,主动回了我们老家,当了一名老师。可让人难受的是,弟弟1992年就生病走了。我一直住在城里,可心里总惦记着老家的人。每年再忙,也得抽时间回去看看。1996年,我自己申请调回了老家工作,就是想实实在在地为家乡出点力,能做多少是多少。
最让我觉得宽心的是我儿子。他大学毕业后,没靠我们,自己创业办起了公司,在城里安了家。他做得不错,也没忘了乡里乡亲。后来回老家投资开了农副产品加工厂和养殖场,给大伙儿添了赚钱的门路,还给村里出钱盖了小学。
我和老伴退休后,没留在城里跟儿子过,还是选择留在了老家。开了这个小卖部,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我把退休金拿出来一部分,资助了十个家庭困难的大学生,让他们能安心念完书。回头想想,从一个农村穷孩子,去部队当兵,退伍回来考上大学,再后来当了干部退休……这一步步走过来,靠的是自己咬咬牙的努力,总算改变了一家人的路。只可惜二哥和四弟都不在了。人这一辈子啊,吃苦受累的时候多,想出头只能靠自己扎扎实实往前拱;可也别忘了那些伸手拉过你的人,日子安稳了,有点能力了,也想着能帮别人一把。踏实做事,心里装着念着,这日子才能有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