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推开家门时,墙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十八分。他蹑手蹑脚地脱鞋,却还是踢倒了一个空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又这么晚?"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舒宁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程煜眯起被灯光刺痛的眼睛,注意到妻子眼下浓重的青黑色。

"公司团建,多喝了几杯。"程煜摆摆手,踉跄着走向沙发,"你先睡吧,我在这儿躺会儿。"

舒宁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程煜倒在沙发上,脸贴着冰凉的皮革,闻到自己身上混杂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他想起外套口袋里那张夜总会的小票,下意识地往靠垫下塞了塞。

"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舒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程煜太阳穴上。

他猛地坐起来,这个动作让胃里的酒精翻涌而上。"什么?不是下周二吗?"

舒宁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转身回了卧室。程煜摸出手机查看日历——5月18日,确实是他标记的结婚纪念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小美过生日,一群人闹到KTV又转场夜总会,他完全把纪念日抛在了脑后。

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上面贴着便利贴:"给最爱的老公,感谢这五年有你相伴。——宁宁"程煜拆开盒子,是一块他心仪已久的手表,价格不菲。他想起上个月舒宁加班到很晚的那些日子,胸口突然一阵发紧。

第二天早上,程煜被手机铃声吵醒。他头痛欲裂地摸到手机,是部门主管张总的电话。

"程煜!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客户等了你半小时!"张总的咆哮声让程煜彻底清醒。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约好的重要提案会议九点半开始。

"对不起张总,我马上到!"程煜跳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碎酒瓶不见了,茶几上摆着解酒药和温水,旁边是已经冷掉的早餐。卧室门开着,舒宁不在家。

程煜用最快速度冲澡更衣,却在镜子前愣住了。35岁的他眼袋浮肿,面色灰暗,下巴上冒出了几根白胡茬。他想起刚结婚时自己每天早起健身的样子,那时的腹肌现在已经被酒精和夜宵变成了一整块"腹肌"。

赶到公司时,会议已经结束了。张总冷着脸告诉他,客户选择了竞争对手的方案。"这是本月你搞砸的第三个项目,"张总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再这样下去,年终评估你自己知道后果。"

程煜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晚没完成的方案。他打开抽屉想找提神的口香糖,却摸到一个药瓶——舒宁的抗抑郁药。瓶身上的标签显示最近一次取药是三天前,剂量比之前增加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煜盯着药瓶发呆。他想起最近半年舒宁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但他总以为那只是她工作太累。

手机震动起来,是舒宁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回妈妈家住几天,你照顾好自己。"程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婚姻危机的第一个正式信号。

下班后,程煜没有像往常一样约同事喝酒,而是直接回了家。空荡荡的公寓让他感到陌生——餐桌上没有冒着热气的饭菜,沙发上没有舒宁叠好的干净衣服,空气中也没有她惯用的茉莉花香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齐摆放着半成品食材,每个容器上都贴着便利贴:"加热三分钟即可""加少许盐更美味"。程煜的眼眶突然发热,他想起上周舒宁问他晚饭想吃什么时,他正沉迷手机游戏,头也不抬地说"随便"。

主卧里,舒宁的梳妆台上少了几瓶护肤品,衣柜里空了一小块。程煜坐在床沿,发现床头柜上他们的婚纱照落了一层薄灰。照片里的舒宁笑靥如花,靠在他肩头,而他现在甚至记不清上次好好拥抱妻子是什么时候。

电脑桌上的游戏设备闪着诱人的光,程煜习惯性地伸手想开机,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转而打开书柜,翻出舒宁的相册。里面全是她精心保存的回忆: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电影的票根,蜜月旅行时在海边的合影,他升职时两人庆祝的照片...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未来的我们"。程煜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是结婚一周年时舒宁写的:

"亲爱的程煜,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你昨晚加班到凌晨,但还是记得带了我最爱吃的提拉米苏回家。看着你熟睡的侧脸,我想写下这封信。希望五年、十年后的我们,依然能像现在这样珍惜彼此..."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被眼泪打湿过。程煜的胸口一阵刺痛,他掏出手机给舒宁打电话,却被转入语音信箱。

接下来的三天,程煜过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准时下班,自己做饭,甚至整理了积压已久的家务。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开车去了岳母家。

开门的岳母看到他,表情复杂。"宁宁不在,"岳母说,"她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程煜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岳母叫住。"小程,"岳母叹了口气,"你知道宁宁这半年瘦了多少斤吗?十二斤。她每天晚上等你到几点你知道吗?"

程煜哑口无言。岳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宁宁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需要分开冷静一段时间。"

钥匙冰凉的触感让程煜如坠冰窟。那是他们家卧室的钥匙,舒宁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

回家路上,程煜接到了好友杨明的电话。"老地方喝一杯?"杨明的声音透着兴奋,"小美她们也来。"

过去程煜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此刻他眼前浮现的是舒宁独自在家等他到深夜的画面。"不了,"他说,"我戒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认真的?就因为老婆回娘家了?兄弟,女人不能惯着..."

程煜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突然看清了这群"朋友"的真面目——他们只是酒肉朋友,而他却为了这些人的认可,一次次伤害真正爱他的人。

舒宁离开的第七天,程煜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心理咨询记录",日期是从半年前开始的。他一页页读下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今天又是我一个人吃晚饭。程煜说加班,但我打电话去公司,同事说他早就走了..."

"凌晨三点,他满身酒气地回来,脖子上有口红印。他说是同事恶作剧,可我闻到了陌生香水的味道..."

"医生说我的抑郁症加重了。我不敢告诉程煜,他最近沉迷那款新游戏,连正眼都不看我..."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决定离婚了。五年婚姻,我把自己弄丢了。妈妈说得对,爱一个人不该这么痛苦..."

程煜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舒宁。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小时后,他停在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电影院门口。

电影院已经重新装修过,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程煜记得那天舒宁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站在树下等他,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迟到了十分钟,舒宁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问他路上是不是堵车。

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是舒宁。"我在家,"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需要谈谈。"

程煜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舒宁坐在客厅沙发上,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得明显,但眼神比之前清明。

"宁宁..."程煜想上前拥抱她,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我考虑了很久,"舒宁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程煜头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半年我一直在骗自己,以为你只是工作压力大,以为你会改变..."舒宁苦笑一声,"直到上周纪念日那天,我在夜总会门口看见你搂着那个女孩..."

程煜如遭雷击,"什么?我没有..."

"小美,市场部的实习生。"舒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看到你亲她的额头,看到你们一起上了出租车。"

程煜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拼凑那晚的记忆。他确实喝多了,记得小美靠在他身上,但绝对没有...等等,离开夜总会时小美好像崴了脚,他扶她上车,可能从某个角度看...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煜急切地解释,"我只是送她回家,什么都没发生!"

舒宁摇摇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

程煜机械地接过文件,上面的条款对他很有利——房子归他,存款平分,没有苛刻的要求。这种"仁慈"反而让他更加痛苦,这说明舒宁连争吵和争夺都不愿意了,只想尽快结束。

"给我一次机会,"程煜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改..."

"这话我听了太多次。"舒宁站起身,"记得上个月你生日吗?我请了假准备惊喜,你却和同事通宵喝酒。还有我生日那天,你说要加班,结果杨明发了你们在酒吧的朋友圈..."

程煜无话可说。这些事他都记得,每次舒宁生气,他都会道歉、保证,然后周而复始。

"我搬去妈妈那里住。"舒宁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协议你想好了就签字吧。"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让程煜感到一阵耳鸣。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充满爱意的家,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他一个人的影子。

接下来的日子,程煜像具行尸走肉。他按时上班,完成工作,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游戏设备被他收进了储物间,酒柜上了锁,那些"朋友"的电话一律不接。

一个月后,程煜在舒宁的微博上看到了她的近照。她剪了短发,穿着运动服站在山顶,笑容明亮。配文是:"重生第一天。"定位显示在西藏。

程煜放大照片,注意到舒宁手腕上那条他送的手链不见了。那是他们恋爱一周年时他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舒宁一直戴着,从没取下过。

离婚协议一直放在书桌上,程煜迟迟没有签字。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舒宁律师的电话,提醒他如果再不回应,案件将进入诉讼程序。

签字那天,程煜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服务员还记得他,"好久不见啊,您太太最近没来?"

程煜摇摇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舒宁最喜欢的位置。咖啡上来后,他掏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永远碎裂的声音。

走出咖啡馆,程煜去了心理咨询中心。接待员问他预约哪位医生,他说:"我想找个能帮我戒掉自我放纵的医生。"

心理咨询师姓林,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第一次会谈,程煜说了很多,从童年被忽视的经历,到工作后的焦虑,再到如何用游戏和酒精麻痹自己。说到舒宁时,他终于崩溃大哭。

"我毁了一切..."程煜捂着脸,"我本可以拥有那么好的婚姻..."

林医生递给他纸巾,"现在意识到问题,就是改变的开始。"

程煜开始了漫长的自我重建过程。他戒了酒,减少了游戏时间,甚至报名参加了烹饪班。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雷打不动,他开始学习如何真正面对自己的情绪,而不是逃避。

半年后的一天,程煜在公司楼下遇见了小美。女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见到他有些尴尬。"程哥,"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确实是故意的。"

程煜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我喜欢过你。"小美低着头,"所以故意崴脚让你送我,还发了只对你可见的朋友圈...后来听说你离婚了,我很内疚..."

程煜感到一阵眩晕。就因为这个幼稚的把戏,他失去了最爱的人?他想愤怒,却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都过去了,"他最终说,"我也有责任。"

与小美道别后,程煜去了舒宁妈妈家。岳母告诉他,舒宁从西藏回来后去了深圳,在一家公益组织工作。"她变了很多,"岳母意味深长地说,"像是找回了自己。"

程煜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房产证和一份公证过的赠予协议——他把房子转到了舒宁名下。"请您转交给她,"他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又过了半年,程煜的公司派他去深圳参加行业峰会。会议结束后,他在酒店大堂意外遇见了舒宁。她晒黑了些,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正和同事讨论着什么。看到程煜时,她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舒宁的语气轻松自然,"听说你升职了?"

程煜点点头,喉头发紧。他们找了家安静的茶馆叙旧。舒宁告诉他,她在公益组织做儿童心理辅导,工作很有意义。"离婚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做这么多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程煜也分享了自己的变化——他戒了酒,开始跑步,甚至在公司组建了心理健康小组。"林医生说,我终于学会对自己负责了。"他苦笑道。

分别时,舒宁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程煜认出是他当初留给岳母的那个。"房子我不能要,"她说,"但谢谢你愿意给。"

程煜没有勉强。他们互相道别,约定保持联系。走出茶馆,深圳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程煜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明白,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人错过就是一生。但正是这些痛苦,让他学会了珍惜与成长。舒宁曾经是他的镜子,照出了他最不堪的一面;而现在,她成了他的灯塔,指引他成为更好的人。

程煜打开手机,删除了游戏APP和那些酒肉朋友的联系方式。然后他给林医生发了条消息:"谢谢您这一年来的帮助,我想我终于可以'毕业'了。"

人生最难的课程,不是如何得到,而是如何不失去。而程煜,终于在失去后学会了这宝贵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