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太阳西斜，夏日的蝉鸣还在吵闹不休。
费家园里的假山洞内，唐如意正靠在里面躲凉，洞外，有人在聊天。
“今天晚饭要推后一个小时？”
“嗯，我也听说了，子贤的飞机刚落地……老太太要等儿子。”
“今天费扬不是带女朋友回来吗？可我看食堂也没加菜啊！”
“加个屁，”另一人说话粗鲁，“老太太说了，狗肉上不了席面，让进园子都是给她脸了。”
“那是，你说她一个小空乘，不就是个飞机服务员，凭什么进费家？”
“费扬不懂事，非要带回家呗，惹奶奶生气。”
“不然你以为费子贤干嘛急匆匆从广州回来？不就是为了哄老太太，顺带骂儿子嘛。”
唐如意睁开眼睛，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和男友费扬恋爱三年，这是第一次上门做客，才进门就被给了个下马威。
费扬被人叫走，领着她逛园子的人也找借口抛下她，只剩下她一人在偌大的园子里瞎溜达。
看不上她也不用这么明显吧？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乖乖夹着尾巴自己走？
哟呵！唐如意以为自己魂穿了大清某个家法森严的王爷家呢，都什么恶毒之言？
她想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可等绕出来，水边已经没人，只有空荡荡的湖面涟漪。
唐如意胸口憋闷深深吸气，火烧到头顶，每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愤怒。
费家太欺负人了，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什么飞机服务员？她可是乘务长……费扬也不过是个机长，谁又比谁高贵？
他们之间可是他苦苦追的她呢。
正气着，她背后突然冒出个肥胖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顷刻将她整个抱住，唐如意吓得惊叫出了声。
“啊！”
02
下一秒，她的嘴就被捂住，灼热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酒气朝她扑了过来，熏得她作呕。
男人力气很大，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臂捂住她的嘴，牢牢摁住，低头去亲她的后脖颈。
一边亲还一边嘟囔：“好香，好香啊！”
唐如意怒火中烧，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一把捏住男人手腕上的麻筋，十足十用力狠狠掐。
男人醉醺醺，动作和反应都慢了很多拍，哎了声，松了箍她的手。
唐如意矮身反手一个侧推，“噗通！”人踉跄着被推倒在一步之遥的湖里，泡了个冷水澡。
岸边水不深，但泥浆多，男人扑腾着惊叫，酒醒了一半。
众人赶到时，唐如意正拿着假山边搁置的捉知了的长竿子在抽。
一下下精准打在落湖男人的头、手臂、后背上，他往左往右不管往哪，都躲不过一抽。
“如意！”费扬惊讶，再往水里一看，更呆，“大表哥？！”
费家乱成一团，赶来的费奶奶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干嘛？唐小姐，你这是在干嘛？”
“干嘛？”唐如意一袭白色连衣裙，又大又圆的杏眼明媚乖巧，动作却没停下。
“他对我耍流氓，你说我在干嘛？”她超大声说。
白色连衣裙腰际有个脏手印，否认都无法否认！赤果果的罪证啊。
费扬顿时脸色发青，抢过唐如意手里的长竿往水里抽，更用力不留情。
大表哥在水里来回躲闪，顶着一头泥，哭诉喊冤：“我喝多了，认错人了，真认错人了。”
“费扬！”费奶奶气得直抖，厉声喝止孙子，“让你表哥先上来，这像什么样？”
她怒目瞪向唐如意，女孩云淡风轻拍拍手，甚至还对她露齿一笑，嬉皮笑脸，毫不犯怵。
真是太野了！
03
费家的主楼大厅里，除了被扶回房的表哥孔正辰，人都到齐了，足有几十人。
自家理亏，费奶奶先说软乎话。
“唐小姐，今天是费扬他表哥莽撞，唐突了你，但念在他喝醉了酒，你也泄过气的份上，就揭过去吧。”
老太太年过80，一张窄长脸充满威严，一看就是当家做主了一辈子的人。
唐如意看了眼费扬，男朋友没说话，眼睛乌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我不揭过去呢？”她问。
众人哄然，七嘴八舌。
“这小姑娘这么厉害？看不出来啊！”
“啧，怎么看不出来？正辰脸都被她抽紫了。”
这是低声的。
“唐小姐，算了吧，那到底是扬扬的亲表哥，他喝多了，也不是故意的。”
“对啊，对啊，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都是明面的！
唐如意一个个看过去，不认识，都不认识，还来不及认人，她就被丢在园子里，全是陌生人。
“一家人？”她甜甜地笑，杏眼弯弯的，“那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说两家话了。”
她伸手一挽费扬的胳膊，“我是他女朋友，表哥对弟妹耍流氓，就这样算了？”
众人一滞，大厅安静了几秒，又嗡了起来。
“这严重了！怎么就成耍流氓了呢？”
“你都给了他教训了，还要咋的？”
费奶奶咳嗽，众人安静。
费奶奶阴沉沉：“唐小姐，那你想怎么办？”
这次是费扬上前一步：“叫表哥过来亲自向如意道歉，说自己不是人，做了畜生做的事！”
此言一出，大厅整个炸开了锅。
04
“太过分了！”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大舅妈，她抬手打在费扬肩膀上。
“你表哥平日就爱喝酒，他喝醉了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大舅妈破口大骂，脸朝着外甥，眼睛却看向唐如意。
“现在人掉池塘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泥巴水也喝了，也知道错了，何必抓着不放，这算什么？第一次上门就想立威吗？”
这话里有话的，句句刻薄。
“是啊！怎么也要给个面子不是？你不看在你大舅的份上，也要看在你妈的份上对不对？”
唐如意看着乱哄哄七嘴八舌的亲戚们，感觉像在看戏。
“够了，”费奶奶不高兴，人群又安静，她挥手，“正辰喝了一肚子泥水，还不知道要不要去医院呢，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她瞥了眼在那“趾高气扬”的唐如意，心头那股子郁闷，怎么都下不去。
她不喜欢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小门小户，素质极低。
费家是早年间的老钱家族，虽然今非昔比算不上顶级，但也富了几代，日子过得很不错。
普通北京人都希望自己孩子最好找个本地的，条件好的，更何况费家，自然更希望了。
可费扬自从三年前遇上唐如意，一头扎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唐如意家境配不上只是其一，其二是：老太太坚持认为不管是选媳妇还是挑女婿，学历，人品，门当户对都重要，但最最最重要的，就是绝不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丧偶离异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天生残缺不完满，影响家运气运也影响后代，不好！
可唐如意，六岁父母离婚，十岁妈妈去世，她爸爸离婚，再婚，丧偶，单亲……都凑齐了！
啧，太不喜欢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通知食堂，开饭！”费奶奶断然说，等不及儿子费子贤到家，提前宣布开饭，给这件事收尾。
费扬还想说什么，背后母亲孔佳丽拉他，摇头：“先吃饭，别本末倒置。”
05
今天是唐小姐第一次上门，留个好印象才是重要的，别的都不重要。
孔佳丽想息事宁人，她走到唐如意身边去拉她的手：“如意，阿姨带你去换件衣服，洗把脸。”
女孩脸上有泥点子，可见刚才那一杆杆抽得有多用力。
唐如意不甚在意地抹了把脸，避开了孔佳丽的手，没作声往外去，走得很坚决。
费扬心道不好，赶紧跟上去，果然，大厅外人流分两股，大众去食堂，唐如意则直接往外。
“如意！”费扬喊了声，几步拉住了她，“你去哪？”
唐如意嘴唇微翘眼睛深处却暗沉，有什么他看不清，反正绝不是表面看着那么乖巧。
“我回家，”唐如意理直气壮，“这顿饭我吃着会胃疼，不吃了。”
“如意！”费扬心一沉，唐如意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看起来温柔和气，可实际上骨子里是冷的。
除了亲近的人，她谁都没放在心里，而且对她来说，恋爱处不来就散，没什么可留恋的。
“我跟你走。”他急急忙忙说。
“不用，”唐如意看他，“这是你家，你不用跟我走。”
费扬心里气，气自己家人，加重语气：“我跟你走！”
费奶奶动作慢，这时才从大厅里出来，喊了声大孙子：“费扬！”
她没料到唐如意如此猖狂，也被气笑了：“唐小姐！”
她高声，“你现在不进来，以后就都别来了，我们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不用她再来了！！！”有人接住了费奶奶的话，掷地有声。
众人集体转头，见一个中年男子从主路那头走过来，脚步匆匆，额上细汗密布。
那张脸长得和费扬一模一样，犹如复制粘贴。
“爸！”费扬皱眉，喊出了来者身份。
06
费奶奶疾走几步，又惊又喜想开口，被费子贤抬手制止，费子贤转脸冲着唐如意去了。
他回来的路上接到电话，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他开口却不谈这个，而是说别的。
“唐小姐，”他的脸冷得吓人，“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唐如意怔了怔，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满脸警惕，秒变随时可以咬人的小老虎。
“子贤！”孔佳丽开口，这话太不礼貌了！
“爸！！！”费扬高声呼喝，愤怒。
费子贤盯着唐如意，嘴角一抹冷笑：“不肯说？那我来说吧。”
他转身环顾众人，语调抑扬顿挫，“唐小姐的妈妈是自杀，跳楼！”
不等嗡声起，他又说，“她爸妈离婚的原因是她妈妈外遇出轨，这事当年在唐小姐的老家安顺，可是非常轰动的。”
一对男女搞婚外情，女的离了婚男的没离，离了婚的不甘心，天天纠缠，最后被男人厌烦提了分手，女人受不了自己人财两空，想不开才跳了楼。
“后来是唐小姐的父亲养着她，辛辛苦苦一直供她到了大学。”
费子贤的表情充满鄙视，“可她嫌父亲没本事没钱，和父亲断绝了来往，十年都没回去看老父亲一眼！”
“我说费扬啊，你什么时候能学聪明点？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领进门！”
人群这回没有轰然，而是死寂死寂，安静到了极点。
唐如意站在那里，又有小时候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脱光了一样的感觉了。
可她早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怯弱的女孩，丧母之痛变成长鞭，一点点鞭挞着她，早让她长出了钢筋铁骨。
扬起脸，唐如意抬起双晶莹透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特无辜，乖顺纯良。
她笑了笑，费扬心疼不已上前一步，见她又笑了一下。
“不就是个费家嘛，”唐如意哧了声，“搞这么大阵仗，以为谁稀罕一样。”
说完她掉头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也没解释，解释什么？浪费口水。
费扬瞬间啥都顾不上了，飞奔缀在唐如意背后，跟个惶惶不安的小孩一样。
费奶奶大喊：“费扬，你站住！”
费子贤所有拳头都打在了空气中，目瞪口呆，妻子狠推他一把：“你是真不了解你儿子啊！”
费扬自小就倔，老话说就是天生犟种，特有自己的主意。
近些年年龄增长，性子日渐柔和，民航圈内提到费机长都会竖个大拇指。
第一是他技术过硬，是最后一批拿着军方推荐信转民航的飞行员，每次考核都拔尖。
第二是他万事好商量，无论和谁搭档，也无论面对平级还是上下级，他总带着笑，傲气全藏在礼貌里。
但犟种就是犟种，再改，本质上也是个犟种。
稍稍亲近的人都知道，费扬护犊子，只要是他的人，他都护得厉害。
今天这场见面是他求着唐如意来的，恋爱三年他爱得不行，想再进一步。
他家人的态度他也知道，但总要走个过场，走过了就行。
这是他之前的真实想法。
但走过场不是挨骂，更不是被口出恶言，当众受辱。
谁说唐如意都不行，哪怕是亲爹！也不行！
“如意！”在大门口他追上唐如意，拉住，见她面容严肃冷峻，心噗通噗通狂跳。
他个子高，站在那五官英俊人挺拔，却像个没有人要的小朋友，满脸都是茫然。
“你别生气，不气不气。”先给她顺背。
唐如意笑了声，声音清脆，脸上却没有丁点笑意。
唐如意淡淡地：“费扬，你想过没有，我常年锻炼又是个力气大的，今天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换个人会是什么下场？”
“说我原生家庭不好，我父母不好，可你们这样对我，又是有多好呢？”
知道费扬家有钱，但费扬自己不显摆，她又不爱问，所以从没想过“有钱”到底是什么概念？又有多有钱？
原来是大门一关，人家里面自成方圆，跟独立王国一样。
黑白任它说，调色盘随便画。
她指指背后的费家园大门，“那是你的世界，”她又指指脚底下，“这是我的。”
“费扬，我们分手吧！你家，我高攀不上。”
唐如意真的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吗？她和费扬能不能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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